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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散文观察网刊第12期征稿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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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0 20:25:52 |显示全部楼层
朋友们好!原定由陈洪金兄做执行主编的第12期网刊,因陈兄临时有急事,现调整为楚些组稿并主编,希望朋友一如既往的支持。论坛推出博客网刊制度后,网刊的诸多事项皆步入正轨,11期网刊刊出时间为本月7号,那么这期网刊会赶在下月7号前编辑完成。现在把我的具体想法汇报给坛子里的朋友们,情况如下:
       一、本期继续推出主打栏目,此栏目继续突出新散文写作的特色,即自由、个性、民间、跨体、场景叙述等特性的兼容。因为前几期主打栏目皆推介的是论坛80后散文作者,此次继续这个思路,拟推介马卫巍兄散文作品。
       二、推荐栏目暂定四到五篇的数目,皆为一人一篇形式,基本上从论坛里新散文原创和散文百家两个栏目中的精华文章做出选择,也可旁及非精华文章,这方面希望大家多多推荐,决定权由各位版主和其他论坛会员所拥有,我负责整合。
       三、推出外围栏目。此栏目内文章一篇,为论坛外围有影响力的散文作者的代表作品,这个栏目内的文章,亟需大家的推荐。字数控制在8000以内。
       四、千字文栏目,会选择更多文章。
       五、批评栏目,希望依托论坛,从中选择佳作。
栏目暂定为如此,若有需要,可做调整,希望论坛的版主们即其他朋友们踊跃推荐稿子,使我们的网刊愈加成熟大气。
                                                         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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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1 17:25:49 |显示全部楼层
                                           新散文观察网刊(第十二期)
N0.1 主打 :
马卫巍散文系列
1、记忆或爱情
2、短章荟萃
3、声音现场:姿势低些,再低些/文  蔡先进

  记忆或者爱情
  一
  
  热。没有风。斗大的汗珠。父亲毛茸茸的腿。窒息。当然,还有玉米叶子剌的手臂上的一道道血红印子发出的火辣辣的疼痛。
  那年我13岁,在记忆中最明显的就是这些,多少年过去了,我还能一下子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我一定噘着嘴,抱怨着地里的杂草太多、天气太热,还抱怨父亲没有带水。汗水湿透了我的身体,嗓子眼里却冒着火。我想,我快中暑了。也就在这时,蛤蟆叫我来了,他渐渐的声音从田垄的那头传了过来,颤巍巍的象满地的玉米一样密不透风。他说,巍,洗澡去不?我应了一声,站起来,父亲照样蹲在地里,他光着膀子,闪着黝黑的光芒。父亲没有回头,继续低头拔着野草。我顺着玉米垄跑出来,看见蛤蟆黑里透亮的面孔。外面的空气和地里一样让人窒息,玉米叶子卷缩着,在烈日底下显得毫无生机。
  顺着小河往北走,就到了水闸,小河的水就是被这个东西拦了起来,这边的水压满了河床,那边却如干涸的眼睛,荒凉还有寂寞。我们快走到水闸时,却看见祥子在洗澡,祥子一个猛子扎下去,好长时间没有露头,待到他湿漉漉的脑袋露出来时,却引来了一阵清脆的欢笑。原来祥子他老婆正在河边洗衣服呢。我们止住了脚步,因为祥子是大人,况且他的老婆又在旁边,这对正处于身体膨胀时期的我们是很害羞的。我们就在远处静静的看着,祥子向他老婆泼水,他老婆也向他泼水,水花哗哗,欢声阵阵,小河也充满了欢笑。最后,祥子站起来,把他老婆也脱下水了。我看见祥子没穿衣服,他的生殖器毛茸茸的,象硬邦邦的玉米一样挺在肚子下面。我们赶紧跑了,继续看下去的话,对我们来说是一次考验,那是一种心灵上的煎熬。我觉得浑身发热,汗水流进嘴里,眼睛也迷离起来。我不理解,他们为何如此明目张胆地在河边嬉戏?是祥子刚结婚的缘故?还是爱情的力量。
  那个年龄段的我,总有一些事情弄不明白。比如一天天萌发的身体,比如公鸡压鸡,母猪发情,比如大人之间的秘密。我觉的想这些东西很无耻,很脸红,可我还是不由自主的往那些问题上想,它们向春天的一粒种子,在发芽、生根,并且一天天长大。长大之后我才知道,这种萌动叫做欲望。
  一个个无聊而有闷热的夜晚,我会躺在天井的凉席上看夜空的星星,一切都静下来,就连蛐蛐的叫声也停息下来,偶尔叫一两声,象是它们的梦呓。祥子和他老婆的影子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就象夜色里的幽灵。母亲叫我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我跑到小木床上,木床嘎吱一声,然后嘎然而止,我却听见自己的声音。
  
  二
  
  祥子和根生是好朋友。这是祥子的老婆和根生跑了之后我听大人们说的。他们总爱讨论这些,祥子和根生的故事在大人们的嘴里源源不断的奔跑出来,然后四处飘散,就象炊烟一样,氤氲了整个村子。
  一切都是那么突然,祥子的老婆和根生跑掉,一点征兆都没有,一夜之间他们就消失了,没有声音、没有影子、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人们的议论、猜测还有无奈。他们替祥子无奈,一个男人怎么留不住一个女人呢?根生有什么好,值得私奔呢?那年秋后,玉米都熟了,玉米秸死掉了,玉米从秸上耷拉下来,象做错事的孩子。人们忘了采摘,他们兴致勃勃地看着祥子失魂落魄的样子,有的幸灾乐祸,有的上门劝说,人们走马观花般的跑到祥子家里,劝他年老的父亲、瞎眼的母亲。他们喋喋不休的对祥子一家人说:“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咱在找个好的,非得找个婊子么?”祥子父亲只顾吸烟,祥子的母亲在作着冗长的哭泣,两行重重的泪痕挂满了苍老的脸庞。祥子蹲在那里,一言不发,这时候,保持沉默是他的权利。
  祥子老婆的父母要人来了,他们来的气势汹汹、理直气壮,直奔祥子而来,那是个长的满脸凶肉的老男人,他给了祥子两巴掌,还用力踹了祥子一脚。事后,我总是想,这个老男人为什么来找祥子要人呢?是他们的女儿跟根生跑了,应该找根生才是。可是他们不管这些,他们说找不到女儿就拉祥子家里的东西,一天后,那个老男人带着三个儿子果真拉着车来了,他们要把祥子家拉光。这可激恼了村子里的人,呼啦一下子把老男人和他的儿子围了起来。海峰爷爷光着膀子拨开人群跑进来,他满身伤疤,最大的碗口大,最小的也有铜钱那么大小。听人们说,海峰爷爷参加过解放战争,参加过抗美援朝,身经百战,这满身的伤疤就是他的荣誉。海峰爷爷不紧不慢地说:”岂有此理,你们一根毫毛也带不走!语气威严不可侵犯。老男人冷笑一声,带领着儿子们继续装东西。海峰爷爷就大喝一声:“上!人们抄起家伙,就和老男人打起来了。我们小孩子跟着起哄,向人群里抛着小坷垃。人们打的更欢了。
  结果可想而知,那个老男人和他的儿子们走掉了,他们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截然不同,用大人的话叫做狼狈而逃。海峰爷爷不屑的说:“敢上这里来撒野,真是自不量力,老子当年一口气砍掉了二十多个国民党的脑袋!”海峰爷爷这话不假,我们村子自古以来是尚武的,传到这个时候,虽然衰败了许多,但本性还是有的。我们时常从家里搜处当年的大刀和半截婴子枪来,这些锈迹斑斑的东西代表了一个年代。
  到了傍晚,祥子家一下子空了。大人们让我们小孩子留在这里和祥子做伴,他们认为经历了这么大的打击之后,祥子也许会想不开。可是,夜色刚刚掩盖了村庄,其他人就走了,只剩下我和蛤蟆。我觉得这时候祥子很可怜,尽管当时我还不知道可怜的具体意思,只是觉得祥子很让人心痛。夜色深了,我不知不觉的睡去。在睡梦中,我听见哭泣,低沉而又缓慢。我睁开眼睛,只见祥子光着身子坐在哪里,他用手摆弄着他的下身,而他的下身却软绵绵的耷拉在哪里,没有生机、没有活力,象一条虫子。祥子好像自言自语的说:“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窗外传来狗叫,声音寂寞的让人可怜。祥子拉了灯,挨着我们躺下。他轻声叹气的声音吵醒了黎明。
  
  三
  
  爱情,在我13岁的年纪里,我并不了解它的含义。那时候,我总是莫名的喜欢一个女孩子,她坐在我的后位,小巧而又玲珑,她嬉笑的声音象铜铃般的响在每一节课后。我愿意每天看到她,喜欢她的声音,喜欢她白嫩的手腕,喜欢她的一切。我找不到任何和她说话的借口,只是时常回过头来默默地注视她一阵,她的一缕头发掩盖了半边脸庞,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她偶尔一抬头,我会迅速转过头,脸蛋在发烧。她看见了我了么?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我爱上她了么?有时候我回头长了,觉得耳边一响,老师的粉笔头不偏不倚地打在我的后脑勺上。老师瞪我一眼,威严不可侵犯,我赶紧低下头,心里一阵狂跳。
  所以,我无法用我的爱情观念去衡量祥子的爱情。或许祥子的婚姻不叫爱情。那叫什么呢?
  听大人们说,祥子的老婆和根生肯定在玉米地里发生了关系。他们理直气壮的认为:为什么根生那一阵子老往祥子家跑?他肯定和祥子的老婆有奸情。可是,他们在祥子家里肯定来不成好事,他们约好了到玉米地里拔草,那里面掩盖了一切。玉米在呻吟,大地在摇晃,就连太阳也被云彩遮了起来,一切顺理成章的发生了。大人们咬牙切齿的骂根生,俗话说,朋友之妻不可欺,可是狗日的根生怎么能做出来呢?当然,祥子的老婆也是个水性扬花之辈,不守妇道,是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是只破鞋。
  事情过去了,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人们回过头来,才发觉玉米没有采摘,还没有准备好小麦的种子。他们把一切罪过都归根在根生和那个狐狸精身上。他们抗着锄头下地,骂着狐狸精归来。日子在他们的骂骂咧咧中悄然而过,然后恢复平常,人们还是离不开油盐酱醋,每天照样吃喝拉撒,为了孩子30块钱的学费会愁的疵牙花子,母猪生了猪仔会高兴的吼两声跑调的调子。生活,就是这么简单。
  祥子每天天不亮下地,然后背着星星回家,有时候,他会骑了自行车到县城里去,一整天都不会归来。据在县城看到祥子的人说,祥子骑车去了医院。
  祥子去医院干吗?人们问道。那人说,当然看病了。人们说,祥子有病吗?那人说,或许是吧。
  第一场白露落下来的时候,天气骤然变冷,整个村子都被染白了。这时候根生和祥子的老婆回来了。他们的归来和他们的出走一样突然。还没等人们明白过怎么回事来,祥子老婆就和祥子离了婚,然后光明正大的搬到根生家住了。
  村里人又一下子骚动起来,他们疑惑的眼神和不屑的话语如同深秋的白霜一样萧萧而落,蔓延了整个村子。有一天早晨,根生和狐狸精开门起来,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们的院墙、枣树、麦秸垛上挂满了破鞋。那些破鞋都是人们穿烂了的破布鞋,它们如同一双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样注视着根生和那个狐狸精。根生气的哇哇大叫,狐狸精却一双双解下来,堆在天井里,待到早饭过后卖给了一个收破烂的。狐狸精用自己特有的方式回敬着人们,不言不语却一刀见血。人们一下子没有了往日的激情,像秋天里的茄子一样瘪了下去。这有意思吗?他们自言自语的说道,然后凑到一块喝酒去了。
  根生和狐狸精的欢笑充盈了他家的院子,就连他家的老母鸡都硌硌的叫着报窝。狐狸精的笑声和在祥子家中的声音一样,清脆、鲜活、悦耳。在我眼前浮现的总是她和祥子嬉水的情形,那是天真的笑吗?那是爱情的笑吗?抑或那是假意的笑、轻蔑的笑?
  
  四
  
  事情过去多年了,经历了刻骨铭心的伤痛之后,我明白的了爱情的伟大与无奈。不经意之间,我总会想起祥子、想起根生,当然还有人们所说的狐狸精,想起和祥子在一起睡觉的那个夜晚,想起当年那件轰动整个村子的事情。这只是一个记忆,埋藏在心底深处的记忆,苦涩还有其他说不出的滋味。那件事情放在现在是见怪不怪了,结婚、离婚、婚外恋、第三者,爱恨情愁如同家常便饭一样平常,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或许这件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或许这是一个梦境,或者这是我构思的一篇小说。事过多年,坐在电脑前的我突然想起了这么一件事情,它从遥远的村庄和尘封的记忆里突然冒出来,没有一点原因和前兆。窗外的阳光很好,我觉察出了暖洋洋的感觉。春天很近,村庄很远,我被春天的喧嚣打断,那个朦胧的记忆随着阳光滑落,没有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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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1 17:32:06 |显示全部楼层
  短章荟萃
  1、消失的油布伞
  油布伞消失了。
  我翻遍每个角落,都没有找到它的影子。那是一把重重的油布伞,小时候,我想把它举过头顶,得需要很大的力气。我记得它和我一般高的,即便高出一点,也仅仅是没过头顶而已。散发着潮湿气息的油布上面,闪烁着斑斑点点的水渍,有些发黄,也有些昏暗。整把伞飘荡着一种淡淡的味道,像槐花的清香,又像田野中蒲公英的气息。
  油布伞本应是油纸伞才对。有点斑驳的伞柄是湘妃竹做成的,抑或是一种淡竹,颜色中凝露着发乌的眼睛,沁润着点滴泪光。但是,这种竹子到了手中,在轻轻地摩挲之间,每一寸骨骼又会渐渐饱满起来。它用冰凉的身体迎接另一个身体,并且被感染了微妙的温度。那些伞骨像螃蟹张扬的肢体,有条不紊的排列着--清瘦、冷峻,还有一点严肃。多年之后,我再回忆起伞骨时,仿佛看到了祖母胸前一根根嶙峋的肋骨,有些触目惊心。即便折叠起来,也是皱纹里的叹息,挥之不去。
  油纸早在多年前已经烂掉了。北方干燥的天气使它过早的夭折。一面淡青色的油纸,几笔水墨,便勾勒出了江南娇美柔情的女子。山在远处,树在远处,思念也在远处,它们消失在油纸的尽头,留下无尽的想象。女子的眼神中滑落点点晶莹,在梦里,她与情郎相会。时间将油纸撕裂,将水一般的女子撕裂,将遥远的山与水撕裂,也将梦里的爱情撕裂。撕裂所有的一切,伞柄与伞骨竟然有一些狰狞。没有伞面支撑,伞骨好像风雨中漂泊的孩子,零零散散的遗落在院子的每个角落。
  奶奶小心翼翼地把每一条伞骨捡起,穿插在伞柄上面,然后用自制的油布,慢慢地把它支撑了起来。当然,这把伞也一下子变得丑陋无比。在我眼中,奶奶亲手把一个水乡的美丽女子变成了加害白雪公主的老巫婆。见证美丽到消亡的过程是一件悲哀的事情,美丽应该永远存在,即便终会消失,也应该隐藏在心中。这是秘密,是秘密就需要保守。
  但是,奶奶依旧很喜欢它。
  我曾记得,在每一场萧瑟的秋雨中,她都会撑起这把笨拙的油布伞,颤悠悠地漫步在巷子里。那些雨丝是往事的追忆,不停的降落下来,打入心扉。巷子的土墙经历了一个世纪,漫长而又幽远,她把自己埋在里面。有时候,爷爷也会陪着她出来,油布伞撑起了两个人的世界。他们曾在南方生活了十一年,在那里生了三个孩子。这把伞是生活的起点,风雨中,他们一路慢慢走来。爷爷尽量向外探着身子,大面积留给有点胖又有点矮的奶奶,伞面上滴落的雨珠打破了巷子的宁静,喃喃中,是他们两个人永远不老的秘密。
  燕子,燕子。对于这种景象,我一直把奶奶当成了一只燕子,一只年老的燕子。她跟随爷爷从南方来到北方,就再没踏出村子半步。大多时候,盘坐在炕头,戴着老花镜,双手勾着一种用棉线织成的花布。那双手布满了斑驳的陈年痕迹,是一条条干涸的河流。整个下午,奶奶把自己埋在窗子射进来的阳光里。爷爷坐在圈椅上面,听着马奚杨谭,听着梅尚程荀,偶尔,也有单田芳的评书。他的右手食指异常突出,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桌面,好像一只跃动的甲虫。一壶茶、两只碗,茗气弥漫了整间屋子。爷爷将一只茶碗端到奶奶近前,两个人便沉默在落寂的阳光里。
  油布伞就在桌子的一角,爷爷把它竖在那里,有些突兀。在屋子里,它的位置无疑是最高的,能够看到每个地方。锣鼓铿锵,丝竹之乐,都在伞柄与伞骨地折叠处形成经久不息的回响。茶的香气沁润了厚厚的油布,使它四周闪起了一圈光亮,平常时候,它会散发出一缕茉莉的味道。我相信,它记录了他们的每一句话。每条油布与伞骨接触的边缘,被奶奶用一种自制的麻绳捆了起来。麻绳是红色的,这种颜色和伞骨的暗紫色、油布的灰黑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过,即便是这样,依旧被奶奶布局得非常巧妙。捆扎处留有一段段麻绳,轻飘飞扬,散落很多记忆。
  不得不承认,对于这把略显笨拙的油布伞,我慢慢地觉得它好看起来。因为,每一个早晨,只要到了奶奶家,我都会看到它,它和爷爷、奶奶是同等的存在,不可忽视。有一次,奶奶曾对我说:以后这把伞会传给你,当你的成年礼物。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样子。我似懂非懂,但不敢正视她的眼睛。在奶奶等待我的回答中,我使劲点了点头。
  可是,这把伞终究是消失了。它不可预见地走到了别处。但我可以肯定,奶奶去世后,这把伞并没有同她葬在一起。在后来,爷爷曾多次望着油布伞怔怔出神,偶尔还会喃喃地说几句话。油布伞成了连接另一个世界的信物。
  巷子里没有了油布伞,冗长的过道就显得阴沉了许多,破败的院落遮蔽了所有,看不到沉落的夕阳。爷爷步履蹒跚地走出来,身后是一双空洞无期的双眼。一只蝙蝠慌慌张张的逃出来,撞入即将黑暗的天空,消失不见。这时候,我又闻到了槐花的味道、蒲公英的味道、茉莉的味道。天空中张扬这一根根巨大的伞骨,笼罩了整个世界。
  是的,那是一把油布伞,就是那把油布伞。
  
  2、想念一只猫
  我记得在每一个漆黑的夜晚,都会有一只猫在梦境里行走。它步履矫健,悠然自得,对一切都不屑一顾。在黑夜中,它是一个影子,从这个墙头越到另一个墙头之上,毫无征兆,悄无声息,如同空气。有时候,它会匍匐在草丛、一块剥落土墙的角落,把自己隐藏起来,无视自己的存在。
  
  它是黑夜的主宰。
  其实它是奶奶驯化的一只黑野猫。油亮的皮毛,没有半点杂色,那些毛发在无声流动,好像黑色的瀑布。它的四只爪子洁白如雪,在黑夜里行走,成了移动的星光。在我们家,除了奶奶,没有人能够把它抱在怀里,抚摸它、亲吻它。我曾试图慢慢地靠近去抓住它,但每一次都失败了。除了一道声嘶力竭的长叫、一双猜忌的散发着蓝莹莹的眼睛,狸猫本身也化作一支黑色利箭,转眼间不见了踪迹。
  可就是这么一只狸猫,它悠然自得的住在我的家里,地位至高无上,性格狂傲不羁,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阳台是它的领地,它在那里晒太阳、梳理毛发,或者半眯着眼睛打盹入梦。一只木箱子,一个硕大的盘子,还有一个盛水的小碗,构成了猫多年不变的地盘。我时常看到,它会竖着漆黑如墨的尾巴,抖动着身子在那里走来走去,前爪抓地,拱起整个柔软的身体,脊梁向上提着,好像一座桥,一座流动的桥。阳台上的它,绝对是一只懒猫,无聊和寂寞使它丧失了所有的精气神。阳光顺着窗子映射进来,它漆黑的皮毛上荡漾起一股律动的亮色。它在那里一动不动,成了阳台上的雕塑。有什么风吹草动,顶多半眯着眼睛看上两眼,然后寂静无声的睡去。靠着窗子,我也让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感觉浸润到骨头里面,让人很快困倦。那些无边的记忆是水、是云、是没有尽头的道路,它们从旷野中用来,沉淀在昏沉沉的梦境里。年老的奶奶曾斜倚在炕头,眯着眼睛,透过窗子晒着太阳,即便有什么动静,也不会抬头睁眼,她沉积在自己的梦境深处。奶奶变成了猫,把自己埋藏在阳光里,氤氲着每一个记忆。
  让我想不到的是,猫也会恋爱。在一个黄昏欲坠的下午,它漫步在丛林中,追寻着一只母猫的气息。一丝喜色荡漾在它的脸上,使双眼中燃烧起一抹跳跃的火苗。不得不承认,这只猫是潇洒的、英俊的,每一根胡须都在沉落的阳光里颤抖,好像小提琴的琴弦,抖动出一曲爱情音乐,或者,这些胡须是它的领结,是一只跃动的蝴蝶,把它妆成了一个绅士。猫有它的风度,沉稳中有一丝优雅。它的四只爪子有节奏的在地面上闪烁,酝酿出了自己的规律。终于,在夜的深处,走来了一只娇小的母猫。黑白花色,白的耀眼,黑的靓丽,黑白互衬,斑斑点点洒满了全身。
  我不知道,猫怎样看待对方,另一半的美丽需不需要用皮毛的颜色来判定。但是,它们很快走在了一起,好像是早已经约好了的事情,到这里来不过是履行一个称诺而已。它们在夜色浓浓的丛林里,是大地的精灵,一同走向远处。低呜而语,从远处传来的声音陶醉了丛林,陶醉了深夜。
  当然,猫依旧在阳台上独来独往,在夜色里游荡穿行。它的爱情并没有阻挡它的生活。除了那几日有点魂不守舍外,其余的都和往日一样。直到有一天,几只小猫出现在院子里,我才知道,它做了父亲。无疑,它是一只很骄傲的猫。这时候的它会在奶奶的双腿之间蹭来蹭去,叫声荡人心扉。面对这么些个小猫,它用实际行动演示受宠法则。在它暧昧的眼神里,我们很容易缴械,拿了火腿喂了那些小猫。黑毛和这些小猫栖息,一行一动中透露着狠、准、稳,但是,爪子一旦到了这些小猫身上,又会把力道变得温润下来,像是当年它小的时候,滚动奶奶织毛衣的毛线球。不过,它的耐性有限,往往这样玩不了几个会合,便会伸一伸懒腰,绝尘而去。
  这是一只独立独行的黑猫。
  奶奶说,这只猫是她在一个冬日午后捡回来的。或许父母被人抓去剥了皮毛,或许它离家太远走不回去,反正,发现它的时候,已经瑟瑟发抖、奄奄一息。奶奶把黑猫拿回家,随意几块小馒头、几口汤水,它竟然活了过来。几年里,黑毛从小到大、从弱到强,竟然成了这一片所有猫的首领。有一次,十几只猫全体出动,一只一只匍匐在墙头,只有黑猫立在院子的另一面,扯着嗓子喵呜的叫着。它用自己的威严使那些猫接受检阅、接受训示。
  不过,我知道它的威严并不是这么容易得来。有一段时间,它跛着脚走在阳台上,或者脊背上掉了一嘬黑猫,渗出淡淡的血色。它用舌头轻微地舔着每一处伤口,好像没事的时候打扮自己一样。那时候它的表情竟然有一些麻木,好像这些伤口都没有在自己的身上,但它的目光却是亮的,是一把刀、一柄剑。他在伤口的愈合和增添中慢慢长大,越发的威严了。
  有一天,这只黑猫彻夜未归,直到清晨才慢慢回来。它的身上沾满了露水,有一些晶亮,也有一些冰凉。奶奶抚摸着它,喃喃说道,这只猫想家了。它从野外而来,生命得自那里,这么多年,它所寻找的就是家的存在。繁衍了那么多子孙,它该有一个自己的窝,而不是我家的阳台。奶奶曾告诉过我,只有老了才会选择离开。这是生命的另一种跋涉,慢慢地向前走,一直不会回头。黑猫慢慢老了,它在选择自己的归处,一切都不能将它挽留。雪地里,它在漂游,洒落一行花瓣,柔润如水、铿锵似梅。这些歪歪斜斜的脚印很快被雪花掩盖,大地又是白茫茫一片。没有可以回首仰望的足迹,它还可以回家么?
  想念一只猫,就在这么一个暖洋洋冬日的午后,雪还没有到来,只有窗前随意而下的落叶,增添了地面上些许凌乱。那只猫顺着我的梦境向前走去,一步一步,从来没有回头。
  3、麦田里的父亲
  
  一场春雨飘过,麦子就绿了。它们迫不及待地赶着时间,追寻着春天的脚步。昨天地皮上还是一片暗黄,今天一大早就绿油油地了。速度快的让人惊诧,这麦子也是有灵性的,它向人们展示着强壮地生命、倔强地生命。
  麦子一绿,空荡的原野一下子柔润和丰盈起来。原野裸露的胸襟里散发着成长的芬芳。那种气味陶醉了高飞的麻雀、陶醉了正在发芽的柳树、陶醉了沉寂已久的村庄。天还不亮,父亲就早早地起来了,他用一袋旱烟擦亮了黎明,然后背着双手向原野走去。父亲的脚步匆匆,在胡同里回荡着一种急切的声响。
  麦子。麦子。
  这两个汉字在父亲的思想里构成了一个温馨的词语,父亲在轻声的呼唤着它们。快走到麦田时,父亲会潜意识地磕掉烟灰、然后拍打一下衣角,在父亲心里,要对麦子充满崇敬。他在麦垄里蹲下来,注视着麦子。那是一种慈祥,就象注视着自己的儿女一样。父亲的眼神里延续着企盼,希望在他的目光中变得清晰起来。
  父亲会将他的希望付诸于行动。麦子刚开始泛绿,他就已经坐不住了。他会在阳光明媚的午后打磨着锄头。那杆锄头伴随了他多年,父亲说,还是他和母亲结婚时购置的呢。在当时,算是一件很有分量的家产。锄头在岁月的磨砺中变得短小起来,就象父亲额头上的皱纹一样,写满了每一个春夏秋冬的平淡而又真实的故事。锄头在父亲手里充满了光泽,在太阳底下闪烁出耀眼的光芒。父亲的额头上沁出了细细地汗珠,坐在门槛上缝补衣服的母亲会拿了手巾过来给父亲擦掉。阳光将两个人的影子交映在一起,他们把自己陶醉。
  温度渐渐暖和起来,父亲抗着锄头出发了,他的脚下踏出一路轻灵。他觉察出浑身的骨骼在嘎吱作响,暖洋洋地说不出的舒坦。没到地头,父亲就把外套脱了,沉闷了一个冬天的身体终于得到了轻松。麦苗在阳光下发出碧绿的光芒,象连绵不绝地波浪,风一吹过,波浪就涌到脚下来了。父亲小心翼翼地锄着地头,锄尖在麦垄里灵活地穿梭,杂草被一一清除。父亲佝偻的身躯在麦田里更象一座雕像。
  从撒播下麦种那天起,父亲就在原野里撒播下了希望。希望的种子在父亲的心底深处发芽、生长,麦子也在父亲的企盼中生长地碧绿如油、敦实茁壮。在一天天的时光里,麦子在渐渐长大,父亲的额头也舒展开来。丰收在父亲的思想中并不遥远,它只是明天的一个很简单的字眼。距离丰收只是一个过程,他用行动在实践着这个过程。父亲在简单的过程里沉醉。
  麦苗齐刷刷地绿了,没有任何信息,任何征兆,就象太阳每天都要升起来一样平常。父亲又开始了他的劳动,锄草、施肥、灌溉……他用行动换取着丰收。绿油油地麦苗给了父亲绿油油地希望,他在绿油油地原野中唱着丰收的歌谣,一种魂牵梦绕的结果给了父亲浑身力气,麦苗,在企盼中幸福地生长。
  麦苗在春天轻盈的脚步中茁壮成长,父亲在青青地麦苗中重复着同一个丰收的梦境。父亲在地头坐下来,点燃烟杆,然后和麦苗长久的对视。
  青青的麦苗将父亲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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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姿势低些,再低些
  ——浅析马卫巍系列散文
  文/蔡先进
  
  马卫巍是“80后”新锐作家。这家伙会绘画书法,也写散文和小说。他年届而立,文艺成就斐然,散文在天津《散文》月刊发表过,小说多次在《山东文学》刊载,绘画在当地小有名气。他的书法我很喜欢,他的画我说不好,只能说是明朗清新素雅,所作花鸟虫鱼灵气十足,意趣横生。在读他的散文之前,我还专门找来他的三部短篇小说读了一下,发现他深谙读者阅读口味,他的小说可读性较强,成功地把“情色”元素融入小说中,他的小说具有批判性质和寓言色彩,直指人性的贪婪,具有警世的功效。从马卫巍的书画和小说来看,他的作品有独到的审美意蕴和一定的思想性。
  再谈马卫巍的散文。马卫巍的散文可以定位为乡土散文。马卫巍对故土风情和乡村风物有种执著的偏爱。他的散文既有平淡的叙事,又有灵动的诗意;既有严谨的哲学意蕴,又有淡定闲适的风味;既有平民心态,又有的学者的睿智。
  马卫巍的散文漫溢着灵动的诗意,创造了一种“视像”美。《乡村物象之一》是一组清新灵动、洗练精致的散文诗章,在故乡的“土巷、碾屋、背篓”里,留下作者美好而浪漫的童年时光。《村子里的音乐》对故土风物有种痴迷的情怀,塑造了多个血肉丰满的人物,例如退伍的半痴呆的“老机枪手”,擅长骂街的“五奶奶”,还有京戏伴奏乐的“打鼓人”等等。《村子里的音乐》采用蒙太奇手法,使得这些人物跃然纸上,具有很强的画面感,有现代著名作家萧红《呼兰河传》的韵致,接近“史诗”般的风味。
  马卫巍写散文经年,有着自己独特的审美追求,他的散文有着从容淡定的心境,有意无意间张扬着意绪,弥漫着或浓或淡的氛围。《院子里的风景》有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舒缓从容与淡定闲适。《幸福的味道》贴着地面写,持有平民心态,重在人生感悟,读来亲切自然,人间烟火味很浓。《白菜香》侧重于形象思维,运用比喻、比拟与象征等手法,语言生动传神,文章流动着一番空灵的韵致,倒数第二段写得意绪奔放:“年老的父亲盘膝在炕头,烫一壶老酒,听着梅尚程旬,陶醉在慢悠悠地时光里。母亲炒一盘老白菜,熬一锅玉米粥,满室生香,幸福的波纹便荡漾在了额头。他们相依而伴,默默无言,白菜的清气滋润了一天又一天的日子。”寥寥数语,漫溢着浓郁的散文氛围,产生的意境让人流连忘返。《那些花儿》和《生命的颜色》托物寓意,尤其注重“擢升生命意义”,这种写法有些传统,手法像极文坛上有故意拔高倾向的“新散文”。
  马卫巍写起风物散文怡然自得,虽然写出了对风景的记忆,而“写出对风景的回味”(评论家马力语录)略显不足,令人欣喜的是,他的游记散文《在三河湖看水》恰到好处地弥补这个缺憾。马卫巍写散文很多时候是拿腔捏调的,有些像一本正经、满脸严肃的佛教徒,他的面孔朝向高高的天空,也就是说他的散文是俯视着读者的,与地面呈锐角甚至是钝角,这个“姿势”以后一定要矫正过来,低些,再低些,最好贴着地面来写作,着力点适当放在情致的发掘和意绪的张扬这两个方面。这或许是马卫巍散文创作今后努力的方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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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1 19:53:45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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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名传奇
  前些天参加一个招聘活动,分数审核时一串串的名字与得分念得人昏头昏脑,不过偶尔也会有个别奇特的名字会刺激人的兴奋点,让人拍案惊奇,如有一姓名为“王杲”的,“杲”字很少见,搞不清它的读音,核分时就在哄笑声中被念作“日木”,后来有人说应念作“gao”,唐时颜真卿有位堂兄叫颜杲卿,就是这个字,电脑输入果然就是。
  刘绍铭《取名的艺术》一文中,说郑培凯《取名的学问》一文有“警世”作用,也引用了其中的一些例子放在自己的文字中,如说郑氏小学时有一女朋友取名“槑”,是“梅”之异体,很是古雅,只是没有多少人能认识它,于是就“呆呀,呆呀”地呼喊她,而她的妹妹名“喆”,为“哲”之异体,比姐姐亦好不到哪里去,常被人喊作“吉吉”,都是被文字害得凄惨。
  当然这些都只是姓名中文字读音或书写给当事人带来了一些麻烦,字义方面产生的影响在历史或现实中亦为常见。唐时李隆基喜欢《道德经》,在状元预选名单中忽然看到“常无名”三字,于是就钦点他为本朝状元了。明朝嘉靖皇帝就因为晚上做了个西北方天上响着雷声的梦,看到“秦鸣雷”的名字,也就录取了他为状元郎。而江苏人“王国钧”就很不幸,中了头名状元,慈禧太后因其名字却联想到“忘国君”三个字,状元的事,就只好泡汤。
  还听说过有人名字叫“胡冉”的,谐音了秦地方言“胡然”,就是说话不清楚,更有狡辩、强词夺理的意思,每次选举的时候,他的票数总是要高过长官票数的,大致也是一种心理暗示,迎合了大部分选民的恶作剧式的逆反心理期待,这件事就一直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像姓名这样通过谐音表述,而产生歧义的现象,在生活中是非常多见的,也常常能满足一种社会群体的心理愉悦感。
  我的一位朋友曾经给自己的孩子取名“赛毛”,显而易见就是要超过一位伟人的,但后来还是放弃了这个名字,我怀疑他觉得自己的目标定得有些高了。衡水张进良曾经寄我一册他的《半瓶庐闲话》,里面有一则逸事说一钟姓人家,生有双胞胎,分别取名“钟共”、“钟央”,到户籍管理部门申报户口的时候,终究还是被拒绝了登记。
  这些都是姓名的传奇故事,正是道可道,非常道了。
 
  草木灰
  
  芭蕉雨声
  
  
  “吃了灯草,说话轻巧。”母亲常挂嘴边的这句话,我只当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俗语譬喻,不曾想我坐月子那阵,怀中小儿火气大,眼皮赤红,医生用紫水涂眼影不见效,母亲竟真的煮灯草水给我们母子喝,说败心火。我婆母的举动更是出奇,抓一把灯草用火柴燃着,余下的草灰冲温开水让我们当茶饮,我不信这招数,只当魔术来玩。结果还真有魔力,喝几回,火气很快就败下去了,连话音儿似也轻巧了不少。
  
  草木灰,城里人听来新鲜,它留在我童年的炊烟下。灶屋内,锅底下,家家都有草木灰,积攒多了,用铁锨往外撮,撮成堆,堆在雨淋不着的地方,石板蒙盖严实,趁时候送到庄稼地去。父亲挑草木灰往后坡梯田里送,我尾巴样紧跟在后,轻飘飘的灰有啥用呢,父亲说是上好的肥料,他一把一把往豆秧和红薯秧根撒灰,我也学样,抓,撒。灰粉极细,手抓水似的,会流,搦太紧太松都不中,得撒在挖好的小坑里埋住,防风吹,怕雨淋。我一直怀疑这种游戏似的施肥活动,直到后来开化学课才明白那不是游戏,草木成灰,依然心性不改,果然含秧苗需要的钾、磷、钙、镁、硅等多种矿质元素,水分燃烧蒸发,剩下的全是精髓。
  
  那时候烧火做饭都用地锅,不舍得买煤,烧柴火省钱。拾柴火是割草以外的第二宗要事,放下书包擓箩头出门已成习惯,不用大人支嘴儿。坡上的硬柴火,像酸枣树、野荆条、枯树枝,都给有力气的大人们砍,小孩子只管拾路边的麦秸、秫杆、豆秧之类的当季软柴。都在拾,墙角岸边早就干净得跟狗舔似的,我发愁也烦气去寻去捡,母亲的一句话让我牢记至今,她说,路边的麦秸别嫌碎,一根一根捏起来,捏多了就是一箩头。还说,多大的钱也是一分一分攒起来的。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她不会说,但若说现在的我还有一份耐得住、沉得下、勤俭不奢的心性,那正是在彼时养成的。蹲下身子往前看,麦秸的确在低凹处和背风旮旯一根根躺着。回去填进灶膛,一把一个新火苗,觉着自己立了大功。
  
  眼见草木变红火,心有喜乐,而更大的喜乐在灰烬里。烧熟了饭菜,柴灰余热不能白跑掉,烧红薯吃,拣体形瘦长的生红薯,圆胖的不易熟透,投进炉齿下的热灰堆里闷捂。看似敛心息性的草木灰,骨气依然火烈,半晌饿了扒开火堆,红薯软和温热,熟了。玉米棒,花生果,芋头,土豆,毛豆或豇豆荚,红萝卜,甚至面疙瘩皆可埋入灰堆里闷。红萝卜烧熟后软甜,毛豆荚会憋一肚气,“啪”地崩出来打在我脸上。面疙瘩很有特色,白面发酵后,母亲搦成长条形,搓圆,三寸长的“骨橛”,当红薯来烧。扒出来吹去灰尘,咬一口焦黄的“面骨橛”,有烤馍香,是白面短缺时候的上等美味。白面不常有,玉米面骨橛也可如法炮制,口感爽,味道香,跟蒸的窝窝头相比升了一格。
  
  回忆往事,朋友说草木灰还可焙豆腐干儿,把豆腐切块晾干抹上盐埋进草木灰,一星期左右扒出来,洗掉灰就成了。豆腐不再是柔弱少女,而成刚强少年,多了韧劲,嚼劲,脆劲,鲜劲和香劲,炒、炖,煎、拌,各种吃法,是下酒的好料。我听着新鲜,确已是老旧滋味。这是在家里,若在野外,有比直接在火堆里闷食物更好的法子,用火烧土坷垃,靠土坷垃的余温煨熟食物,先在地面上挖坑,或直接趁着一个低凹处,上面小心垒土坷垃,一层一层垒成圆堆,在下面烧柴,土坷垃烧红后掏出坑中草木灰并迅速封死烧火口,移除顶口小坷垃,由此填入生红薯,这一切都要快,最后用力拍砸土坷垃,闷!玩耍半个多钟头再来扒,红薯熟了,喷香烫嘴,因没有草木灰的沾染,少了灰腥气,味道更纯正。此法,也可用碎石头代替土坷垃,过程虽复杂些,但乐趣也更多。今天这些特殊的烧烤味仅作下酒的闲话了,扒火堆的惊喜,早已老成了童话故事。
  
  黑不溜秋的草木灰,是高温消毒后的圣物儿,极干净的尘埃,晾凉后,它的碱性本质,除了用来洗涤衣物,还可用香油拌和成糊,涂抹烂嘴角和冻疮,散寒、消肿、蚀恶肉,抹几次即痊愈。还可将新鲜的草木灰直接撒在家畜的棚圈内或植物的叶片上,杀菌消毒,防病虫害。有位老姐说她下乡插队时,农家女子每月来了那事,就用干净的细布袋装些干净的草木灰来对付,吸附性极好,冬天里婴儿尿湿的褥子也可用草木灰吸干水分。茶缸的黑垢,油腻的碗盘,抓一把草木灰擦洗,铮亮洁净,很是便捷。
  
  灯草灰可当茶饮,艾草灰则可和进面粉里炸丸子吃,治咳嗽。这是我婆母的秘法,我常在秋冬季犯咳疾,慢性支气管炎,婆母便将端午节里自然风干的的艾叶拿出来点燃成灰,与适量面粉一起搅拌,放点盐,下油锅炸,我觉得高温早把艾的养分烧掉了,可是不,黑乎乎的丸子吃了几次还真管用,若用鲜艾叶炸丸子吃,味泛苦涩,也有相同药效。在南方一些地区,做糯米糕点或糍粑需专门用草木灰澄清过滤后的灰水拌和,采其碱性和异香味,做出的食物黏濡甜软,是当地人百吃不厌的传统美食。
  
  眼下,久居城市的我每每返乡探亲,远远地,在村外就闻见了那熟悉的烟火味,袅袅炊烟,牵引我脚步,闭着眼也能摸着家门。走进灶屋,母亲的笑脸被炉火映得发红,她高兴,我也高兴。兴起时,母亲会说,咱烧地锅吧?我至今弄不清楚,母亲为何总爱在我回家时烧地锅做饭,而不用快捷的燃气灶。我抱柴,她烧锅,我说我来烧,她还不让,说我的新衣裳不禁火星,说话不及就有带亮的草灰落在我肩上,母亲慌忙去吹,去拍打。烧火时母亲总要重复那句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火要空心,人要实心。”这是烧火的窍门,也是做人的道理。母亲明理还能干,她垒的锅台,火旺,柴火不易冒黑烟,我印象中,母亲常被东邻西舍请去砌灶台。
  
  不论走到哪里,望见炊烟我便想,那是草木的叹息呵,灰粉是草木的灵魂。蓬门荜户因烟灰的滋养也有了与朱门绣户一样的或更浓的草木真味,烟熏火燎味,是人间最原始的生存气息,我恋着那个香味。炉膛内的草木灰,致密的细粉里深藏无尽涵养。
    无名的花也是花
  ●窦宪君
  
  和朋友闲聊,说到孩子的牛仔裤。新裤子穿不上一个月,裤裆就磨出了洞。跟着买,跟着破,而孩子对漂染过分的牛仔裤又初衷不改。朋友说有办法,有家零活店接收这样的活,而且做得极好。
  店不难找,老百货对过的胡同里,镇信用社东侧南走几十米,站在当街就能瞅见立在道边的牌子,真如朋友所说,就叫“零活店”。想不到,原本是居家过日子里家庭主妇们的零碎活,竟也能被当成养家糊口的生计。
  店小,想来做零活的店也用不着撑大门面。房子低矮陈旧,和周边高高低低的建筑群比起来很不协调,是那种说不定哪天就不见的老房子。试探着往里走,怕碰着,怕踩空,是成长中和老房子有关的记忆作怪。
  叫人意外的是,店主竟然是位年轻女子。而我想当然的以为,做零活的该是一位戴着工作帽,架着老花镜的老人家。年轻女人长得小巧,模样素静、耐看,像她不大但却井然有序的店。说是店,其实就是家,即是工作也是生活的地方。家不大,陈设简单,用于工作的是一架机器,一个操作台,一架了针头线脑。睡觉的地方是朝阳的窗台下的火炕,休息的时候,有布帘可以将房间分成里外间。靠墙的一张长桌,一边用来孩子学习,一边放电视机。学习的那半边上面有个小书架,书架里除了幼儿图书,还有一本《人性的优点》。挨着长桌往北是衣柜。机器摆在衣柜前面,女子就在衣柜和机器中间干活。机器对着的另一侧摆放着一排沙发,高矮适中,上面铺着软垫,坐着舒服。房间里看不见杂物,到处干干净净的,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又是工作又是生活却感觉不出一丝一毫的拥挤。
  去过一次,便有了以后的二次三次多次。每次去,我内心里总会揣着一份好奇。都说世界变了,不是还有她这样的女子在一个连阳光都是奢侈品的地方经年累月地生活着,用她纤细、瘦弱的手,尽心尽意地织补别人的也是她自己的生活。
  不赶时间的时候,我愿意在店里等。偶尔也会遇见她的宝贝儿子。那天,她的儿子刚刚被邻家的大婶带出去吃饭,我进去的时候,孩子还在炕上坐着。好像之前就来叫了,是她不让去。那个大婶说,她儿子不去,大婶的孙子也不去。她说,怪添麻烦的。大婶说,麻烦什么,小孩子又能吃多少,就是出去玩,就你见外。
  打发走孩子,她重新坐到机器前面,边干活边和我聊天。她说,买牛仔裤买面料软的,耐磨。我说孩子不听咱的。她说,她九岁的儿子也是,每次都因为买东西的事生气,我要买抗穿的,孩子就要牛仔,我真生气呀。现在这么点的孩子就知道美了,有天放学回来,让我给他把裤子杀杀,你说笑人不,才多大啊。我也笑。她问我几个孩子。我想想说,三个。她吃惊了,但是没表现出来。我也吃惊自己为什么这么说,又不好解释,我们还没有熟悉到能够解释为什么的程度。她说,有条件还行,像我这样的,一个都养不好。
  我看着她将线从针眼穿过去,又从另一端绕出来。跟着打开右脚边的杂物箱,挑出一块袝布,剪下一小块,细致地帮在翻开的裤子上重新压进机器里。每天她都会重复这样的动作,完成一件会有几块钱的收入。是凡有人不爱做不会做的零碎活都可以拿到她这里,缝扣子,挝裤脚,缝缝补补等,不管多细碎,拿来就是成全了她。她的手白晰、灵巧,让我想到社会的分工,有人扛山,有人拿针,有一份热发一份光,人人都像她那样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力所能及地做事,这个世界真的会很美好。她说养不好孩子,我也不知道怎么才算养好一个孩子,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是不是就是养好孩子的标准应该不是绝对的。眼前这个认真工作的女子分明在做着养好孩子的努力。
  我说,你的家真干净。她笑,是吗。我儿子也像我,今年三十晚上,半夜吃完饺子,他突然发现脚上的白袜子脏了,非要洗,挡都挡不住。我说,是你教的好,从小就培养孩子自立。你说,谁会大半夜尤其是除夕夜里洗袜子啊。还有,非要我给他买个小洗衣板。我想说,买吧,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干活和玩是一样的,都是娱乐。可我没说。她是不是会在意买洗衣板会花掉她埋头在机器里补好两条裤子的钱呢。
  在这个家里,我发现现代人仿佛已经遗忘的品质:简朴、节省。这是一个很会持家的女子,会合理地使用赚到的每一分钱,而且还会将她的生活处理的体面,得体。她不让她的孩子随便跟人家出去吃饭,显出她的自觉与明理。在这个家里,我没有看到一件奢侈品,可是,我却感觉到一种比奢侈品更奢侈的品质,就是这个家庭的强大与希望。这个家,这个有这样女子的家,和街上居住在高楼大厦里的家庭比,什么都不少。这个看起来有点弱不禁风的女子,悄悄地经营着属于自己的日子,悄悄地像朵花一样开放。这个世界有很多种花,她是其中最小的,最无名的一种。但是,无名的花也是花,即使不醒目,也是花。我想着她桌上的那本书:《人性的优点》,想象着她拿在手里的情景,阅读人性的优点与阅读人性的弱点,两者带给人生的态度应该是迥然不同的吧。从她自然的笑容里,我闻到阳光的气息。
  我愿意去这样的地方,因为这个,我得走很远的路。我不觉得可惜。从我的家走进她的家,仿佛从我的人生走进她的人生,过程并不曲折。
    左眼沧桑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喜欢站在家门口的门墩石上向东边眺望,那是太阳刚刚升上来的时候,我不知道太阳离我有多远,但我看到它就是从很远处的一座大山后面慢慢爬上来的。我喜欢阳光的力道,一种穿透世俗的明媚,给大地带来感知与温情的光茫。我的眼睛可以与一缕一缕的光线对接,感知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每每这时,我的脸上都暖暖的,并且从心底涌出一种感动。当太阳越升越高,当阳光越来越炽热,我的眼睛不能再与其对接,在刺激下我只能眯起眼,先是左眼,直到右眼眯成一条缝,左眼完全合上。在与时光的交锋中,我的右眼流淌出泪水,当然,那绝不是因为悲伤。左眼无法看到这一切,只能感知。在我的感知里,左眼总是先于右眼闭合,左眼总是不忍目睹,为了遮蔽,或者说不愿意看到世间太多的沧桑。
  
  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与左眼有关,当然也与我的记忆有关,先是一位木匠,家里来了一名木匠,他把木板刨得光光的,然后就拿出墨盒,从里面拉出一条沾着浓黑墨汁的线,把一头固定了,然后把线拉到另一头,线绷紧了,他就闭上左眼,只睁开右眼看线拉得直不直,如果他认为不直,他就挪动拉线的手调整,尔后再闭上左眼,只睁着右眼,如此反复,直到他认为线拉直了,他就用另一只腾出来的手拉起线,打下一条线,整个过程中他要不停的闭上左眼看线是不是拉直了。我曾经蹲在他的身后,学着他的样子,把左眼闭起来,只用右眼看那条线,但我根本看不出线是不是直的,我只知道那条黑线印在光亮平整的木板上,醒目,刺眼。木匠把打上线的木板送上电锯,依旧闭上左眼,只睁着右眼,把木板沿着线推向电锯,随着刺耳的声响,木板从黑线处一分为二。木匠费了很多时间和精力,他做成了一个大大的木匣子,是做给我的奶奶的。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东西叫棺材,是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时最后安睡的地方。我没有害怕过,也不曾悲伤过,在当时,我不懂永别,更不懂生死。在十多年后,当我再次想起木匠闭上左眼的样子,我也试着再次闭下去,但我却不敢睁开,一睁眼便知生与死,拥有与失去,悲伤与泪水。
  
  我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前梁上,母亲抱着弟弟坐在后座上,深秋时节,天气有点凉,我们一家四口从集市上往家里走,在离家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只听到一阵急促的刹车声,还有碰撞声,然后,父亲喊着让母亲跳下车,他自已也跳下了自行车,把我从前梁上抱下来,他说,刚有人撞车了,好像很严重。我看到了眼前的场景,一辆大卡车横在马路中间,那条马路是我上学时每天都要走过的,我最熟悉不过了。卡车的前轮下压着一辆摩托车,那时的摩托车像现在的小车那么少有。然后就是鲜红的血,我记得我是躲在围上来的大人们后面绕着走过去的,我怕血,尤其是那么多血,已经流成小水沟了,在路面上。我绕过车,才看到人,一个浑身满脸都是血的人,他还在动,但那种动,是机械式的抽搐,上半身一上一下的不断起伏着,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当时吓得直发抖,用力咬着牙齿,全身都颤抖起来,不由得就闭上了左眼,只用右眼的一条缝看着这一切。边上的人说着话,没希望了,这是死之前的最后一口气。我匆匆逃离了现场,多少年过去了,我一直在脑海里残存着这个血腥的画面,生命是脆弱的,人往往在这个世界上,显得是那么的渺小。当小小的我在颤抖时,在被吓得闭上眼时,我就知道面对生命,每个人有多么的无助和多少的无奈。
  
  我在象牙塔的那些时间里,除了一些文化知识外,我什么也没有学到,那不能不说有点可惜,直到一些事情的发生,让我开始了思考,似乎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懂得了一些什么,但绝对不是什么大道理和人生哲学。我考试没过录取分数线,但我过了另一个线,简单来说就是多掏学费就可以算作录取,但这里面存在着一个变量,不好意思,学习不怎么好,但还是会用变量,这个变量就是得找一个介绍人,才可以报上名,也就是录取。如果找不到这个介绍人,这下线过了也是白搭。幸运的是,我找到了这么个介绍人,身份是学生会主席,只有这样的人手里才有这样的名额。当然不是我亲自找的,是婶子帮我找的。在此之前,我不知道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反正我报上了名。
  
  开学两个月后,婶子就安排我给人家送米,我没多想,人家当时帮了忙,谢谢人家也是应该的。50斤的大米还是有重量的,等到晚上十点多,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我才让死党帮我看人,我背着大半袋子米从校园里披星戴月,像是做贼似的,这要是让别人看到了,准会认为是贼。我承认这是我这辈子做得最龌龊的事情。当我好不容易敲开人家的宿舍门,说着客气话,人家把我让了进去,我嘴笨,说话不太有水平,人家似乎并不高兴,我满脸大汗陪着笑脸,这点人情味还是要有的,谁让咱欠了人家的,反正人家冷冰冰的,我感觉得到。事办妥了,出来后,我一脸的愤怒,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过,从来没有这样被人看不起过。为了所谓的狗屁前途,似乎尊严啊,原则啊什么都不要了。这样的前途是我要的前途吗?那一晚,我失眠,我心里恨恨的。后来一日,学校进行法制宣传教育,请来法院的,基层干警等在上面讲座,我所认识的那位学生会主席冠冕堂皇的坐在上面,说着言行背道而驰的话语,我坐在下面几千人中间,别人在鼓掌,只有我沉默。
  
  旁听生,插班生,自费生,这些名号像贴在城市的牛皮癣一样附贴在我身上,成为了和我一样的学生身上无法揭去的标签。我为此自卑过,自责过。我曾经多么想奋起,想证明自已。但最终还是孤单的落幕了。在经历了后续的一系列事件后,为了顺利参加考试,找关系,走门路给主管学籍的老师送烟酒,为了顺利拿到毕业证,找关系,花钱请拿事者吃饭,这是我所受到的最后的教育,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堕落,但我从不后悔,有些路,是让人前行的,而有些路,是让人学会坚强,学会长大。在那些生存规则的背后,我时常扭曲着脸,心生抵触与怨恨,我习惯于左眼表达愤慨与不满,这一世的沧桑,都将隐匿在左眼里。
  
    天黑,撵鸭子
  
  在一条小巷里,我用长竹竿逼迫几只鸭子乖乖就范跟我回家。天黑了,它们必须回家,就像我必须晚上在家一样。它们比我狡猾,东躲西藏;我手里的长棍子如摇摆不定的指针,东倒西歪,被鸭子的走向控制着。
  
  一刻钟前,在灶台烧晚饭的母亲对我发令:去,把鸭子撵回来。我应一声便出门,手里拖着对付鸭子的武器—长竹竿。我先到村里的小池塘看看,当水源不够时,村里的鸭子一点不傻全聚集在那里。黑的,白的,花的,棕色的,浩浩荡荡一支队伍,我能一眼认出自家鸭子。母亲不学别人那样把一只鸭子的翅膀或者尾巴剪个大豁口,她却用大红漆在一只鸭子的头顶上涂抹,充分揉搓,那油色紧紧附在毛上,除非它们成了秃子,不然到老到死都头戴红花。我家的“丹顶鹤”有的漂在水上,有的蹲在岸边,有的离群索居拿嘴在泥洞里掏个不停。我仔细观看过鸭子的水边生活,有种姿态让我艳羡不已:一只文静的母鸭子把喙藏在翅膀里,眼睛微微闭着似在养神,一条腿缩进腹部羽毛,另外一只红掌却稳稳立在地上,好一个“金鸡独立”,难道她跟某位公鸡先生有私情,悄悄学会这招专属鸡族的本事?听到我的脚步声,正练神功的母鸭子及别的鸭子警觉起来,我欲靠近,它们“哗”地一声扑到水中央。
  
  怎么办?一亩方塘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来说不大但也不小。换作现在,一定能把一块石头扔到对岸,可那时扔石头赶鸭子不轻松!它们在塘里瞅着我,一动不动,如果石头落在屁股后,就稍微游动下;如果我扔得不着边际,领头公鸭反而偏着脖子往上看石头,然后回头在母鸭身边点头哈腰,唧唧歪歪,像是在笑话我。最要命的是,它们好不容易被我赶到岸边,只差一个石头的劲就上岸了。弯下腰赶紧捡泥坨或者石头,可哪里有啊?太大的偎在泥里撼不动,太小的没威力。我干着急,嘴里发出奇怪的吆喝恐吓它们,手舞足蹈,跟个疯人似的。可一转眼,它们折身回水中央。我决定改变策略,先集中火力,再进攻。手里“炮弹”一枚接一枚发出去,“啪、啪、啪”密集地落在它们屁股后。这些畜生不会说话,但有眼力,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理。
  
  七八月,水稻扬花后颗粒灌浆已毕,一穗穗饱满地垂着。鸭子这时就不愿呆在池塘里,它们懂得田里有新鲜丰富的谷物,唾手可得。早晨,各家鸭子如一支支小分队,汇集一起后颇具浩荡之势,它们不声不响溜到田边趁人不备倏忽间钻进翠绿的稻秧里。田里安静且阴凉,鸭子啄食谷粒,饮清水,还能享用生活在谷穗间的田螺、泥鳅。农人不允许鸭子这般糟蹋庄稼,站在田埂上大吼:“鸭子哦,哪个的?也不管管!”鸭子比人反应快,片刻间,它们闭嘴缄默,稻田里声息全无,仿佛刚才那农人玩了一出“烽火戏诸侯”。叫骂声渐远,鸭子汲水取食的哗哗声再次响起;稻秧子被拽得此起彼伏,冒失鬼们又开始作案。就这样,它们在福地里饱食终日根本不想家,院子里那一把把干燥的谷米丧失了吸引力。夜幕降临,把它们请回家简直难于上蜀道,母亲认为如不撵回,过不了几日它们定会乐不思蜀变成野鸭子……我拖着长杆子,上面绑个红塑料袋,自有妙用。一旦发现鸭子不在池塘而在稻田里,我靠听觉辨别出它们的大致方向,我怕稻秧子割肉而不卷裤脚,直接下田,悄悄溜到它们身边。待确定了具体位置,我一边吆喝,一边用竹竿上的红色塑料袋威逼它们。稻穗浓密,通过缝隙,鸭子能瞥见头顶上的那一抹“夺魂”血红,呼啦啦扑腾起来。它们朝左,我的杆子也朝左飞去,他们朝右,我的杆子再飞向右边,活生生逼它们按我的意志走。假如它们能及时悔改走正道真是谢天谢地;如果它们从一块稻田冲出来接着钻进另一块稻田,你说怎么办?我想哭,甚至想死,嘴里把鸭子的祖宗八代骂个遍,然后开始责怪父母:养这些劳什子的畜生干什么?一辈子不吃鸭肉都行,就是不能再养它们!我扔掉竹竿,还不忘踩它一脚。气愤愤跑回家,我进屋朝母亲嚷嚷:它们怎么不发瘟死掉?等下回来,一个个把头揪下来,明天再也出不了门。母亲也朝我叫,撵个鸭子你还闲烦,我都养你十多年了,又怎样?不苟言笑的父亲,听后也咧嘴,他跑出去看个究竟,然后领着那几只短命鬼回来……
  
  母亲一般只养白鸭子,它们个大、体壮、肉多,吃起来实惠。隔壁的杨爷爷却与人不同,他非要养些江西麻鸭,它们更机灵、更诡异,跑起来跟飞似的,一溜烟跑了一夜都能不回来,天亮时神兵天降出现在院子里。杨爷爷跟鬼子战斗过,脾气粗躁,这一点在撵鸭子上暴露无遗。他追赶鸭子时嘴粗、气粗、棍子粗,骂骂咧咧,恨不能把它们一只只拍死,待靠近时将手里的棍子一抡,身手敏捷的江西麻鸭如大雁般滑翔数米远,本来它们准备就范归巢的,这下好了,全飞了。它们第二天早晨在草窝生几枚蛋,又不见了踪影,真搞不懂它们在哪里过夜去了。忘记说,杨爷爷给那些鸭子取了个超级炫酷的名字—山骠,这个名字,多年后想起,依然生动,仿佛那些鸭子扑闪着翅膀如流星般“嗖”地滑过去。
  
  把鸭子从池塘或者稻田里撵到村里还不算,还要把自己家那几只活宝贝撇开赶回去。一般说,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鸭们能会步调一致紧密走一起,它们也能分清哪里是自己家。我把一大群鸭子朝院子门口赶,里应外合很重要,于是母亲在屋内“鸭……吧……鸭……吧”地唤。在它们举头对玩伴表示不舍时,我猛地伸出竹竿将它们撇进去。其实鸭们喜欢回家,跟人一样。它们进了院子后朝鸡们狗们一阵寒暄,感觉像在说:回来了!回来了!鸡倒不怎么领情,它们成天窝在家里,哪见过田野的风景和美味,早已饥肠辘辘,只等分食鸭们的那一份晚餐。不过,有时某只公鸭经不住别人家母鸭的诱惑,竟然有夜不归宿的打算,屁颠颠跟别人回家。母亲晚饭后挨家挨户去请“它”回府,从村东走到村西,肯定能找到。母亲抱着它回家,嘴里叨唠“天天淘气,怕是你阳寿到了吧?”之类的话。说实话,如果它经常这么做,一来二去惹母亲生了气,它就要被执行。还有种可能,如果它经常去打扰别人家,它可能会被悄悄谋害掉,成了别人的桌上餐,那母亲永远找不到它,连根毛也找不到。所以,它们必须乖巧,不然就大祸来临。可惜,我家的母鸭们从未引诱过别家的公鸭,就算有也只能算未遂。
  
  有时,鸭子撵着撵着便丢了。记忆里有只鸭子永远不会再回来了。那年发洪水,沟渠里浑水四溢。晚饭时,母亲发现少一只幼鸭,我在草窠里找到它,可它慌不择路跳入洪水奔流的小河里,被水流裹挟着一直朝下游滚去。我沿着溪边的小路,陪它一直跑一直跑,我多么希望它能抓住我的竹竿顺势爬上来啊。后来我跑不动了,天也渐渐黑了,看着毛发微黄的它消失在夜幕的水波里,我有些难过。回家路上,我点燃了田野里的一个大草垛,火光通明。如果它能上岸,会不会循着光亮奋力逆流而上,找到回家的方向啊?我当时想。
  
    致残的泥土
  熊西平
  1
  办公室搬到了一个曾经陌生的地方。这里,过去生长茂盛的水稻和青翠欲滴的茨菰。茨菰的白花像茉莉,晶莹,洁白,芬芳。搬来的时节,零星的茨菰花映着大片金黄稻子开,满是水气的氤氲。第二年的春天,它们竟在一个夜里搭肩落荒而走,想见到它们须骑上车子奔好远的路才行。茨菰和稻田还没止住步,继续在向远离城市的地方逃去。
  城市在追赶它们。
  2
  金银花初泛黄白时节,周末带着小东西到办公室玩儿。春光撩拨得孩子不安稳,四处乱跑,一趔趄就出了院门。大门外,隔了条路正起着一片高楼,几层的,十几层的。它们赶走了土著的茨菰和水稻,成了这里的霸主。
  门右边的地面平展,楔上了一尺多长的白森森的木桩,木桩庄严宣告指令:停耕!
  门房的阿姨临时挖了五六个农家鸡圈大小的地盘,横竖垒了几道岭子,抹上了两道黄瓜,几道豆角。和善的阿姨逗着小东西说,过一个月来,黄瓜擩着嘴吃。
  小东西记吃,可不知道一个月有多长,每天都惦着阿姨的话,捣乱,要去我办公室,振振有词:再不让我去黄瓜就老了。
  我上下班瞅着两垅黄瓜变化,起身了,伸藤了,开花了,做纽了。搭了一棚精致的篾劈架子,蛇信样的淡黄色须子得到消息就往上爬,不两天,繁荣成一架子黄瓜。天大热,主人戴着草帽弯在架子前捉黄萤。
  又一些日子,翠玉般的黄瓜垂垂的挂满架,小的顶着黄花结,大的开始脱刺,看了眼馋得不行。
  我用自行车驮着小东西来了,欢天喜地的。阿姨摘下最脆亮的两条,在龙头上洗了又洗,甩了甩,递给小东西。小东西狠劲儿一口,记住了大门口右侧是个生黄瓜的地方。
  第二年,那里堆了一堆乱石子,黄瓜豆角被逼走了。
  三年了,小东西记住了那个地方,说这黄瓜真脆。现在这里盖上了一排六层的楼房。昨天,我带着小东西去办公室,他问:黄瓜不是长在这楼底下吗?
  3
  大门外的楼房正向上长,看工地的是一对老夫妻。
  老人一双粗糙的手在搓着满把的泥土,他要把它搓碎,搓出碗大盆大平坦的地方,再用手拍平。老人的身边斜着一把铲子,歪着一个裂缝的木瓢,木瓢里装着金黄的大豆。他拍平一块地方就用铲子剜一个坑,丢三颗四颗豆子在坑里,用手把土抚进去,抚平了,拍一拍。那双手很大,像个拍耙。
  见我在看他,有点羞涩,仰着脖子看我,仍蹲着,说,这土假了,掺了沙子,白灰渣,扎手。好泥土,一攥一个团,面团一样啊,舒坦。一坑仨豆,不知出不出苗,不知长不长。好好的泥土都糟蹋了。他满脸的痛惜。
  他的儿子是小开发商,拉一个小工程队,自己有两间地皮,旁边的几家工程也包给了他。他儿子的小车阵风而来绝尘而去,他和老伴替儿子守工地看摊子,风里雨里两年多。居住的棚子旁用碎砖块围了两张席子大小一块活土,湿润润的,里面长着青葱的荆芥和苋菜。苋菜有紫叶苋,有柳叶苋,紫叶苋宽大,柳叶苋如刃,水汪汪的。
  老太太说,种点荆芥苋菜下饭吃,手擀的面条,下上青叶,一锅都香的。
  放眼望去,高低的楼房竟艳,压死了多少泥土,怕这周围只剩下这两席活土了。
  4
  大门向右,再向右,一位老妇人在刨着建筑堆土,我问她,种什么呢?芝麻。她答道,看了我一眼,担心我制止她,解释说,荒着可惜了,种点芝麻成不成由它去。这芝麻呀,苦命,耐旱,“干芝麻,水绿豆,不干不水种小豆”。这几年雨水少,种芝麻收成好。
  老妇人的眼睛老是在惶惑着。
  半个月前下了三年多罕见的一场大雨,说不定今年雨水多呢。老妇马上拿出不以为然的表情,说,雨是不小,可地太渴,几年了,没下过大雨,两个冬天没下雪,土地爷爷渴坏了。
  她用铁锨指着旁边的一个水沟:看,有水吗?沟底开着口子,小孩嘴一样;更像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伤痕,合不拢,一纵一横的摆着。一丛丛蒲草很旺盛,像涂了油,明晃晃的,满沟沿深了。
  眼光沿着蒲草尖子往下滑,想找到荷叶,菱角,鸡头籽,乌龟毛……以及毛玻璃水面下的小虾,游鱼,青蛙,黄鳝洞……
  直视无碍,只剩下干裂的沟底纵横的纹路。
  我拉着小东西爬山沟沿,小东西指着蒲草问:要蒲草干什么用?我说端午插屋檐辟邪。忽而想:几家还有屋檐?
  蒲草茂盛的长着,这里曾经是条沟,沟里曾经绿水粼粼。
  我猜想,老妇人什么时候会在沟底刨刨,撒上芝麻。
  
  5
  办公室的院子很大,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堆满了各色建筑用料。每一车货来,都要引起远比一车货还大的骚动和蝙蝠闹腾一样的口水纷争。
  说来奇怪,一辆车通通通进院子,一群老年妇人相跟着就进来了,他们的年龄都在五十岁以上,由于常年装卸赃物,面目都有点模糊,很难辨清她们的实际年龄,我和办公室的同伴戏称她们为“奶奶组合”。
  没等车停稳,她们见货就往下扛。她们都穿着很脏的不合体不合时宜的外套,或长或短或脏或破的工作服,一窝蜂往前涌。货主火烧一样上前制止,她们就围着车团团转,不让卸货,她们也不停下脚步。一窝蜂嗡嗡的跟货主吵。吵够了,含着烟的货主消停的问:谁当家啊?谁当家谁跟我说价。一堆人推推嚷嚷的终于找出一个可以站出来的人。
  货主出的价很低,一片吵吵嚷嚷中,货主早将人数数了一遍,开的数字刚好是一人一块钱。代表不同意,大家都又起来嚷。吵来吵去,从一块钱吵到一块五,很少能涨到两块的,除非是大批的货物,需半天的时间才能卸完。卸完货,她们一人手里攥着一块钱或一块五毛钱或两块钱,嘟囔着走去。
  她们很快还回来。
  一天,拉了一车树苗进院子,“奶奶组合”一阵风包抄过来。司机说过来喝水的,货主说不会在这里卸货,但奶奶们不相信,她们被骗的次数多了,积累了经验。奶奶们苦苦守了一上午,树苗还没卸下,中午轮流守着,又苦守了一个下午,那辆车还是毫不着急的停在那里。想过夜?夜幕四合的时候,奶奶们想起了家里的鸡圈,便往回撤,边撤边嘀咕:地都盖上楼了,树往哪栽?往锅台上栽?往楼上栽?除非栽梦里。
    地下铁阅读笔记
  早晨9:02分
  
  关于时间,尤瑟纳尔说:
  
  在石雕破损的裂痕上,悉悉索索沙砾的流淌声里,远古深海地层地质变动的挤压和狂暴火山的喷涌。穿越时间的凝固之旅,伴随着时光的细微反光,从它初始的凝固时刻,又回到孕育之初那个片刻的宁静里。
  
  在早晨7点45分起床,起床的片刻,清晨的阳光驱散了室内的黑暗,沉如巨石般的黑暗在深夜拖曳和沉溺着人的生命,在清晨悄然挪开了。时间像沙漏里流逝的金色尘埃,当眼睛睁开的一瞬,这尘埃从被黑暗所关闭的另外一个神秘空间里一下子钻入了瞳孔。生命轻轻的呼吸重新在耳鼓和心跳之间节奏明快地响起。
  
  “啊,新的一天!”这份还没有从懒散和浑浊双臂间滑出来的轻柔的声息,如同祈祷。清晨,每个睁开双眼,意识还在初醒未醒之间的人,不都是生命最为虔诚的门徒?
  
  只要有事,总会在8点36分——38分之间出门,习惯性的,很奇怪,总是这么准,看表不看表都一样。门“咔哒”开了,然后“呯”的关上。
  
  走在路上的时候,新的一天的紧迫感如同渐渐涨起来的气球,那种紧绷的张力,如沙漠上疾驰的骆驼,滞重、艰涩而凶猛。这种感觉充斥在整个肉体占据的空间里,渐渐膨胀,使生命的活力得以复原。
  
  精神开始莫名其妙的如大海里的海蜇一样在世界的光影里游离开来。
  
  整个地铁站台上,被银色光亮的栅栏所分隔,像蠕虫一样蠕动的人群,人人翘首以盼地铁驰来的方向。此时的地铁站台如同一个失魂者的渡口。
  
  有多少灵魂在此刻分裂成无数个消失又重现的感知的自我?我的阅读趣味随着地铁扑面而来的热风,被一种没有由来的沉默的洪流所淹没。
  
  9:02分(很多个这样的时刻,在人群里,看一眼正从远处徐徐进站的列车,然后看一眼红色电子时钟显示牌上分隔时间的神秘机器,9:02分像是风平浪静的时间之海上突然跃上高空划出美丽弧线的嬉戏的海豚。9:02分,奇特时间的暗节,这会让人在心里带着迷茫和惊奇发出呼唤),地铁自动门开关闭合的一瞬,好像自己被某个虚幻与真实之间双重变奏的世界所分隔,一浪接着一浪的人群挤进车厢。感到自己变得更加孤独,这孤独如同箭矢,又从内心高高的箭垛上,把无数孤独之箭射向生命流淌的深河。
  
  光影晃动的栅格,将地铁里凝固的一个个个体瞬间遮蔽又淹没。人人所呈现的姿态,不再是内室里沉思默想的样子。生活的痕迹如同爬虫,爬动在每个人作为叶子的那种状态里。
  
  正是感觉到了那种尖锐的有着揪心刺痛感的啃齿,漂浮在地铁车厢里那点美丑的烟气和汗渍的酸味变得耐人寻味。
  
  奔驰的地铁在地下深不可测的黑暗里疾驰,从地铁1号线的起点四惠东,到西单转4号线的漫长的几十分钟时间里,我把自己灵魂的头颅埋入井上靖令人惊艳的《敦煌》,倾听蒲宁《韦尔加》的呼唤,为科萨塔尔《动物寓言集》里女性般细腻迷人的意识的纤维所吸引……这些精神五彩金线编织出的让人惊诧的云烟一样的画面,禁不住让人想起波斯细密画上时光的溪流……
  
  原本可以呆呆地凝视黑白光影的交替,和眼前人群各自组成片刻纷乱时代如海边沙雕般聚集的群像,也可以玩玩手机里的逗狗游戏。但有另外一个灵魂出窍的我,他跑出去,就像个调皮捣蛋的坏孩子,我要把他追回来,我追着他的时候,在地铁里,哗哗做响的书声就在某个幽暗沉默的世界里响起。
  
  有一天,读完《韦尔加》时正好到西单站,身边一个女生站起来,很奇怪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我一下,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泪把书页打湿了。我对她的惊扰茫然无所知,只觉得此刻的自己不在轻微晃动的地铁里,而在海浪翻涌的大海上,在凄厉鸣叫的海鸥群里。


  我家有女初长成
                   赵化鲁                                 
        期中考试后,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牵手走进一家文具店。在心仪的文具盒前驻足,一个女孩喃喃道:这次期中考没考好,不知家里会不会答应给我买……,另一个女孩告诉店老板:她家大人是老师……,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那个心怀惴惴的女孩,就是我的女儿。昨天下午,给女儿买下文具盒后,店老板告知,此前女儿来过好几次,对文具盒爱不释手。期中考成绩不理想,女儿如实地告诉了我。说起相识的小伙伴台上领奖,她难掩内心深深的失落:初中三年,我总得领一次奖吧?女儿狠狠地说。一旁的我,没有作声。
        今天是女儿生日,我其实早早就开始了准备。前天回乡下,提醒母亲蒸好桃馍馍,到时候要给老椿树祭拜。说起老椿树,还有一段故事呢。祖母在世时告我,小妹降生那年,祖父从外面移植回一颗小树苗,是椿树。树苗见风就长,一年一个样。记得当初椿树旁有个鸡棚,另一边是茅厕。岁月流逝,小院拆拆建建,椿树周围的景致面目全非了,而椿树不管不顾地独自长大。而今,树身超过碗口粗,树高两三丈。十多年前女儿落地,祖父正卧病在床。抱着两个月大的女儿和病危的祖父告别,老人家注视女儿的目光依依不舍,襁褓中的女儿兀自酣睡,浑然不觉。
        祖父永远地走了,他手植的椿树亭亭如盖。高大的椿树,守护着小院。小院老屋里,年迈的祖母行走不便,平日生活仰仗父母照料。透过窗子,祖母每天可以清楚地看到椿树的身影。女儿幼时病弱,母亲求高人讨来一秘方,认院里的椿树做女儿的干娘。每到女儿生日这天,母亲总要置办贡品,在椿树下面虔诚地祭拜。有祖父种植的椿树庇护,有祖母深情的凝望,有家人虔心的祈祷,女儿一天天长大了。
        这个春上,九十高龄的祖母远行,与祖父团聚去了。院子里的椿树,耸立起伟岸的孤独。再高大的椿树,也望不到远去的祖父和祖母了。五天后是祖母的生日,按照习俗,逝者离去后的第一个生日要好好过的,到时,无论如何我要回来的。
        今天,是女儿的十四周岁生日,我特意携女儿回到乡下,给她的椿树妈妈行礼。祭拜毕,和女儿一起抬头仰望,天空中蓬勃的树冠,全无了叶片,但枝干仍然那么固执地向远处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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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1 20:02:14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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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谈大先生  陈丹青
  笑谈大先生
  今天在鲁迅纪念馆讲话,心里紧张——老先生就住在隔壁,讲到一半,他要是走进来怎么办?其实,我非常巴望老先生真的会走进来,因为我知道,我们根本休想见到鲁迅先生了。
  鲁迅先生被过度谈论了。其实在今天的社会尺度中,鲁迅是最不该被谈论的人。按照胡塞尔的定义:“一个好的怀疑主义者是个坏公民。”鲁迅的性格、主见,不管哪个朝代,恐怕都是“坏公民”。好在今天对鲁迅感兴趣的年轻人,恐怕不多了吧。
  然而全中国专门研究鲁迅,吃鲁迅饭的专家,据说仍有两万人。所以要想比较认真地谈论鲁迅,先得穿越两万多专家的几万万文字,这段文字路线实在太长了。每次我读到这类文章,总是弄得很茫然,好像走丢了一样。可是翻开鲁迅先生随便哪本小册子,一读下去,就看见老先生坐在那里抽烟,和我面对面!
  我不是鲁迅研究者,没有专门谈论的资格。今天孙馆长孙郁先生给我大面子,叫到这里来,怎么办呢,自己想个话题讲?想不出来,就算有什么意思要来讲,一到鲁迅家,就吓得不敢讲;讲鲁迅先生?那么多人已经说过他了,还有什么可讲?
  所以你在鲁迅纪念馆不谈鲁迅、谈鲁迅,我觉得都不恭敬,都为难。
  我知道自己是属于在“鲁迅”这两个字上“落了枕”的人,我得找到一种十分私人的关系才好开口谈鲁迅。可是我和老先生能有什么私人关系呢?说是读者,鲁迅读者太多了;说是喜欢他,喜欢鲁迅的人也太多了;天底下多少好作者都有读者,都有人喜欢,那不是谈论鲁迅的理由。最后我只能说,鲁迅是我几十年来不断想念的一个人。
  注意,我指的不是“想到”(thinking),而是“想念”(miss),这是有区别的。譬如鲁迅研究者可能每天想到鲁迅,但我不确定他们是否想念他——我们会想念一位亲人、恋人、老朋友,可是几十年想念一位你根本不认识的人,出于什么理由?是怎样一回事?
  在我私人的“想念名单”中,绝大部分都是老早老早就死掉的人,譬如伟大的画家、音乐家、作家。在这些人中间,不知为什么,鲁迅先生差不多是我自以为顶顶熟悉的一位,并不完全因为他的文学,而是因为他这个人。我曾经假想自己跟这个人要好极了,所以我常会嫉妒那些真的和鲁迅认识的人,同时又讨厌他们,因为他们的回忆文字很少描述关于鲁迅的细节,或者描述得一点都不好——除了极稀罕的几篇,譬如萧红女士的回忆。
  可是你看鲁迅先生描述他那些死掉的朋友:范爱农、韦素园、柔石、刘半农等等,就比别人回忆鲁迅的文字不知道精彩多少。每次读鲁迅先生的回忆文字,我立刻变成他本人,开始活生生回想那些死掉的老朋友。他那篇《范爱农》,我不晓得读过多少遍,每次读,都会讨厌这个家伙,然后渐渐喜爱他,然后读到他死掉——尸体找到了,在河水中“直立着”——心里难过起来。
  我们这代人欢喜鲁迅,其实是大有问题的。我小学毕业,文革开始,市面上能够出售、准许阅读的书,只有毛泽东选集和鲁迅的书。从五十年代开始,鲁迅在中国被弄成一块大牌坊。这是另一个大话题,今天不说。反正我后来读到王溯同志批评鲁迅的文章,读到不少撩拨鲁迅的文字,我猜,他们讨厌的大概是那块牌坊。其实,民国年间鲁迅先生还没变牌坊,住在弄堂里,“浑身痱子,一声不响”,也有许多人讨厌他。我就问自己:为什么我这样子喜欢鲁迅呢?今天我来试着以一种私人的方式,谈论鲁迅先生。
  
  (一)
  
  第一,我喜欢看他的照片,他的样子,我以为鲁迅先生长得真好看。
  文革中间我弄到一本日记本,里面每隔几页就印着一位中国五四以来大作家的照片,当然是按照五十年代官方钦定的顺序排列:“鲁、郭、茅,巴、老、曹”之类。我记得最后还有赵树理的照片——平心而论,郭沫若、茅盾、老舍、冰心的模样,各有各的性情与份量。近二十多年,胡适之、梁实秋、沈从文、张爱玲的照片,也公开发布了,也都各有各的可圈可点,尤其胡适同志,真是相貌堂堂,如今我们新时期新文学男男女女作家群,排得出这样的脸谱吗?
  可是我看来看去,看来看去,还是鲁迅先生样子最好看。
  五四那一两代人,单是模样摆在那里,就使今天中国的文艺家不好比。前些日子,我在三联买到两册抗战照片集,发布了陈公博、林柏生、丁墨村、诸民谊押赴公堂,负罪临刑的照片——即便在丧尽颜面的时刻,他们一个个都还是书生文人的本色。他们丢了民族的脸,却是照片上没有丢书生相貌的脸。我斗胆以画家的立场对自己说:不论有罪无罪,一个人的相貌是无辜的。我们可能有资格看不起汉奸,却不见得有资格看不起他们的样子。其中还有一幅珍贵的照片,就是被押赴法庭的周作人。他穿件干净的长衫,瘦得一点点小,可是那样的置之度外、斯文通脱。你会说那种神色态度是强作镇定,装出来的,好的,咱们请今天哪位被双规被审判的大人物镜头前面装装看,看能装得出那样的斯文从容么?
  我这是第一次看见周作人这幅照片,一看之下,真是叹他们周家人气质非凡。
  到了1979年,文革后第一次文代会召开,报纸上许多久违的老脸出现了:胡风、聂甘弩、丁玲、肖军……一个个都是劫后余生。我看见什么呢?看见他们的模样无一例外地坍塌了,被扭曲了。忍心说句不敬的话,一个人模样给弄成那样子,还不如长得丑陋,犹不如法庭刑场上的汉奸们,至少保留了相貌上那点最后的尊严。这批代表索性不是著名文艺家,倒也罢了,现在你看看,长期的侮辱已经和他们的模样长在一起了。所以再忍心说句不敬的话:他们带着自己受尽侮辱的面相,还居然去参加文代会,本身就是再次确认侮辱。那样的会议,鲁迅会去吗?
  这时我回头看看鲁迅先生:老先生的相貌先就长得不一样。这张脸非常不卖帐,又非常无所谓,非常酷,又非常慈悲,看上去一脸的清苦、刚直、坦然,骨子里却透着风流与俏皮……可是他拍照片似乎不做什么表情,就那么对着镜头,意思是说:怎么样!我就是这样!
  所以鲁迅先生的模样真是非常非常配他,配他的文学,配他的脾气,配他的命运,配他的地位与声名。我们说起五四新文学,都承认他是头一块大牌子,可他要是长得不像我们见到的这付样子,你能想象么?
  鲁迅的时代,中国的文艺差不多衔接着西方十八九世纪。人家西方十八九世纪文学史,法国人摆得出斯汤达、巴尔扎克的好样子,英国人摆得出哈代、狄更斯的好样子,德国人摆得出哥德、席勒的好样子,俄国人摆得出托尔斯泰或者妥斯托也夫斯基的好样子,二十世纪的印度还有个泰戈尔,也是好样子——现代中国呢,谢天谢地,总算五四运动闹过后,留下鲁迅先生这张脸摆在世界文豪群像中,不丢我们的脸——大家想想看,上面提到的中国文学家,除了鲁迅先生,哪一张脸摆出去,比他更有份量?更有泰斗相?更有民族性?更有象征性?更有历史性?
  而且鲁迅先生非得那么矮小,那么瘦弱,穿件长衫,一付无所谓的样子站在那里。他要是长得跟肖伯纳一般高大,跟巴尔扎克那么壮硕,便是致命的错误。可他要是也留着于右任张群那样的长胡子,或者象吴稚辉沈君儒那样光脑袋,古风倒是有古风,毕竟有旧族遗老的气息,不像他。他长得非常地“五四”,非常地“中国”,又其实非常摩登……五四中国相较于大清国,何其摩登,可是你比比当年顶摩登的人物:胡适之、徐志摩、邵洵美……鲁迅先生的模样既非洋派,也不老派,他长得是正好像鲁迅他自己。
  我记得七十年代《参考消息》报道联合国秘书长见周恩来,叹其风貌,说是在你面前,我们西方人还是野蛮人。这话不管是真心还是辞令,确是说出一种真实。西洋人因为西洋的强大,固然在模样上占了便宜,可是真要遇见优异的中国人,那种骨子里的儒雅凝炼,脱略虚空,那种被彼得·卢齐准确形容为“高贵的消极”的气质,实在是西方人所不及,这也好比中国画的墨色,可以将西洋的七彩给比下去;你将鲁迅先生的相貌去和西方文豪的模样摆在一起比比看,真是文气逼人,然而一点不嚣张。
  多少年来,鲁迅这张脸是一简约的符号、明快的象征,如他大量的警句,格外宜于被观看、被引用、被铭记。这张脸给刻成木刻、做成浮雕、画成漫画、宣传画,或以随便什么精陋的方式翻印了再翻印,出现在随便什么媒介、场合、时代,均属独一无二,都有他那股风神在,经得起变形、经得起看。延安时期粗糙的鲁迅木刻肖像,老先生出殡时游行队伍捧扶的大肖像,文革时期被百般夸张的鲁迅像,都并不像他,然而鲁迅的形质与神采总能穿透笔墨的歪曲,扑面而来,宣称这是他自己的容颜,不曾遗失,不曾贬损,不曾消淡。他的容颜在他殒灭后继续活在无数图像中,以至这些图像竟能被任意引用的方式,继续捍卫他那张脸。
  不是随便哪张脸能够蕴藉着这种如“命运”般难以左右的图像效应。你试将其他五四名流的脸拿去作图像任意弄弄看,就显得平凡、突兀、不配,即便鲁迅两位兄弟的面相都与大哥相象——早年的作人还曾蓄过和鲁迅一模一样的八字须——然而毕竟弱几分,有如斑痕浅迹,是会被韶光与媒介淘洗隐没,模糊不清的。
  有人会说,这是因为历史已经给了鲁迅莫大的地位,他的模样被印刷媒体引用太多了,早经先入为主成为后世公众的视觉符号。是的,很可能是的,但这形象效应是互为因果的:时代凝视这形象,因这形象足以换取时代的凝视,这乃是一种大神秘,俨然宿命,而宿命刻印在模样上——托尔斯泰那部大胡须,是应该写写《战争与和平》,鲁迅那笔小胡子,是应该写写《阿Q正传》;当托尔斯泰借耶稣的话对沙皇说:“你悔改吧!”这句话与托尔斯泰的模样很般配;当鲁迅随口给西洋文人看相,说是“妥斯托耶夫斯基一付苦相、尼采一付凶相、高尔基简直像个流氓”,这些话与鲁迅的模样也很般配——大家要知道,托尔斯泰和鲁迅这样子说法,骄傲得很呢!他们都晓得自己伟大,晓得自己长得有样子。那年肖伯纳在上海见鲁迅,即称赞他好样子,据说老先生应声答道:早年的样子还要好。这不是鲁迅会讲话,是他看得起肖伯纳,也看得起他自己。
  我这不是以貌取人么?是的,在最高意义上,一个人的相貌,便是他的人。但以上说法只是我对老先生的一厢情愿,并不能证得大家同意的。好在私人意见不必证得同意,自己说说而已。
  
  (二)
  
  我喜欢鲁迅的第二个理由,是老先生好玩。就文学论,就人物论,他是百年来中国第一好玩的人。
  “好玩”这个词,说来太轻佻,是现在小青年的口头禅,形容鲁迅先生,对不对呢?我想来想去,鲁迅说不定会同意这个词。这个词用来指鲁迅,什么意思呢?我试着说下去,看看能不能说出意思来。
  老先生去世,到明年整七十年了。七十年来,崇拜鲁迅的人说他是位斗士、勇士、先驱、导师、革命家,说他是愤怒激烈、疾恶如仇、是“没有半点媚骨的人”;厌恶鲁迅的人则说他心胸狭窄、不知宽容,是睚眦必报、有失温柔敦厚的人。总之,综合正反两面的印象与评价,都肯定鲁迅是个很凶、很严厉、不通人情的人。
  鲁迅先生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最近二十多年,“鲁迅研究”总算比较地平实看待他,将他放回他生存的年代和“语境”中去,不再像过去那样,给他涂上厚厚的意识形态涂料。那么,仔细看来,在他先后、周围,可称斗士、先驱、导师、革命家的人,实在很不少。譬如章太炎斗袁世凯,鲁迅就很激赏;创建民国的辛亥烈士,更是不计其数;梁启超鼓吹共和、孙中山订立三民主义、陈独秀创建共产党,蔡元培首倡学术自由、胡适宣扬民主理念、梁漱溟亲力乡村建设……这些人物不论成败,在中国近代史都称得起先驱和导师,他们的事功,可以说均在鲁迅之上。
  当年中间偏左的一路,譬如七君子,譬如杨杏佛、李公仆和闻一多,更别说真正造反的大批左翼人士与共产党人,则要论胆量,论行动力,论献身的大勇,论牺牲的壮烈,更在鲁迅之上。即便右翼阵营,或以今天的说法,在民国“体制”内敢于和最高当局持续争斗,不假辞色的人,就有廖仲凯、付斯年、雷震等等一长串名单。据说付斯年单独扳倒了民国年间两任财政部长,他与蒋介石同桌吃饭,总裁打招呼,他也不相让,居然以自己的脑袋来要挟,总裁也拿他无奈何——这种事,鲁迅先生一件没干过,也不会去干,我们就从来没听说鲁迅和哪位民国高干吃过饭。
  或者说,鲁迅先生毕竟不是政治家,而是个文人、作家、思想家——这说法也对也不对。民国是个“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时代,书生问政,书生干政,多得是,譬如付斯年的本职就是教授。鲁迅和民国许多文人一样,一辈子叫喊国事天下事,可是你说他热衷政治,他既不入国共两党,也不做官;你说他是个文人,他却私下和当时的乱党交接甚密,还入过左联。就拿他常被通缉这件事来说,将鲁迅和政治家比较,也不算怎样不恰当。
  要说斗士,我们先得假定鲁迅斗争的对象,并不一定就是错的,鲁迅也并不全是对的,如此,则当年和鲁迅斗过较量过的大小“匹夫”,数也数不过来,他们也是“斗士”,也凶得很呀。我看过一本鲁迅研究专著叫做《鲁迅:最被诬蔑的人》,全是报告人家怎样对鲁迅咒骂批判吐口水。然而这本书的观点仍设定鲁迅的“政治上正确”。要知道,鲁迅存活的年代是一个知识分子能够公然互为论敌的言论空间,在鲁迅与所有论敌的脑袋上,并没有悬着一个庞大的,唯一的,裁断所有言论是非的“政治上正确”。是的,那年代充满拘捕与暗杀,鲁迅曾经哀鸣:“我们活在这样的时代!”然而老先生要是愿意,无妨多活三十年,看看他的论敌或学生怎样亲手将他双臂扭到背后,押进批斗场,再把他脑袋摁到地上去——这副景象,是鲁迅的论敌与学生们的真经历呀。
  长期以来,我们不是总在猜测鲁迅先生要是活在今天会怎样么?阿弥陀佛,还是将鲁迅放回他诅咒的时代吧。在他的时代,他可以坐在藤椅上慢慢地抽烟,成天价寻思怎样做一个胡塞尔所谓的“坏公民”。据说,白色恐怖时期鲁迅曾经认真向革命者打听严刑拷打究竟怎样滋味,可见他预备吃苦头。最著名的例,是他去杨杏佛追悼会出门不带钥匙,打算横竖死了算了。然而他到底从未挨过打,挨过整,没在班房里蹲过一天。我们老是渲染他怎样避难、逃亡,哪晓得那正是鲁迅的奢侈与风流……鲁迅属蛇,蛇最会逃,逃在租界里。
  总之,鲁迅的时代,英雄豪杰爱国志士,多了去了,只不过五十多年来,许多民国人被我们贬低了、歪曲了、抹掉了、遗忘了……在我们几代人接受的教育中,万恶的“旧社会”与“解放前”,除了伟大的共产党人,好像只有鲁迅一个人在那里左右开弓跟黑暗势力斗。鲁迅一再说,他只有一枝笔,可是我们偏要给他背后插许多军旗,像个在舞台上凶巴巴唱独角戏的老武生……。
  现在我这样子单挑个所谓“好玩”的说法来讲鲁迅,大有“以偏盖全”之嫌,但我不管它。我不可能因此贬低鲁迅,不可能抹煞喜欢鲁迅或讨厌鲁迅的人对他的种种评价。我不过是在众人的话语缝隙中,捡我自己的心得,描一幅“好玩”的鲁迅图像看一看。
  什么叫做“好玩”?“好玩”有什么好?“好玩”跟道德文章什么关系?为什么我要来强调鲁迅先生的“好玩”?
  以我私人的心得,所谓“好玩”一词,能够超越意义、是非,超越各种大字眼,去除层层叠叠油垢般的价值判断与意识形态,直接感知那个人——当我从少年时代阅读鲁迅,我就不断不断发笑,成年后,我知道这发笑有无数秘密的理由,但说不出来,而且幸亏说不出来——这样一种阅读的快乐,在现代中国的作家中,读来读去,读来读去,只有鲁迅能够给予我,我确信,他这样一句一句写下去,明知道有人会发笑。
  随便举个微不足道的例子吧。在《看萧与看萧的人们》中,记录内山完造那边通知鲁迅说,萧伯纳到了上海了,正在孙夫人即宋庆龄家里吃饭,问他愿不愿意去见见。鲁迅于是写道:
  有这样的要我去见一见,那就见一见吧。
  什么意思呢?没什么意思,但又有一层需要说,却不好说,说不好就很不好玩的意思。什么意思呢——鲁迅知道萧是大人物,鲁迅知道自己也是大人物。不去见,或赶紧去见;看得很重,或存心看轻,都不恰当、不大方,都没必要。而其实鲁迅是想要见见的,又其实“特意搜寻着要去见一见的意思,倒也没有”,好,现在人家来了,邀请也来了,那么:
  有这样的要我去见一见,那就见一见吧。
  这意思很深,也很浅,很率性,也很得体,老先生当时那么想了一想,事后这么写了一笔,很轻,很随意,用了点心思,又看不出怎样用心思,然而有这么一笔在——后来便写他去了,居然坐在那里看萧和众人吃饭,看萧怎样不熟练地使筷子夹菜,还有许多令人发噱发笑的细节——这就是我所谓的好玩,很不起眼两句话,年轻时读到,不注意,中年后读到,我心里笑起来。
  太多了。在鲁迅先生的所有文句中,布满这类不起眼的好玩,轻轻地,或者放纵地,故意的,或不是故意的,随时想到,随时好玩,随手写下来。因他是通体的、彻头彻尾的好玩,所以他知道自己好玩,不放过一行文字在那里独自“玩”。所以除了“好玩”,鲁迅先生另一个偶尔被提到的处境就是很寂寞,他好玩了一生一世,结果大家把他看成个很凶、很苦,一天到晚发脾气的人。这一层,鲁迅真是很失败,他害了好多读者,也被读者所害。
  我常会想起胡兰成。他是个彻底的失败者、流亡者,因此成为一个旁观者:他不是左翼,也不是右翼,他在鲁迅的年代是个小辈,没有五四同人对鲁迅的种种情结与偏颇,也没有国共两党在评价鲁迅、看待鲁迅时那种政治意图或党派意气,所以他点评鲁迅,我以为倒是最中肯,他说,鲁迅先生经常在文字里装得“呆头呆脑”,其实很“刁”,照他看来,鲁迅真正的可爱处,是他的“迭宕自喜”。
  “迭宕自喜”什么意思呢?也不好说,这句话我们早就遗忘了,我只能粗暴而庸俗地翻译成“好玩”。然而“迭宕自喜”也罢、“好玩”也罢,都属于点到为止的说法,领会者自去领会,不领会,或不愿领会的,便说了也白说。我今天要来强说鲁迅的“好玩”,先已经不好玩,怎么办呢,既是已经在这里装成讲演的样子,只好继续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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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2 18:17:58 |显示全部楼层
   批评与观察
                                         散文写作的几种可能性
                                                          刘学刚
  
  在中国,散文是最有受众群体的文学形式。当下,散文文本不断求新求变,使得散文写作的文体空间无限拓展,呈现出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繁荣态势。在表面的繁华背后,我们不难发现:当代散文满眼丘陵,鲜见高山;旗帜飞扬,未能成就强劲的文本力量。
  在创作群体上,小说家、诗人和非职业写作者作为散文的异军,改良了散文的土壤,也混淆了散文文体的边界。解构、虚构、意识流等创作手法的运用,使得散文跳荡飞扬、恣意瑰丽,扩大了散文的格局,也让散文逐渐失去自己的立场。网络散文、副刊散文的充斥与泛滥,使得散文写作终于陷入快餐化和集体无意识的尴尬境地。
  
  这是没有疑义的,独抒性灵是散文的文体特征,散文展现的是创作主体的内心风度和现代人格。散文写作是一种内心生活,出发点是写作者的自省和向内探寻,推己及人,勇敢地敏锐地去探索人的无限广阔的可能性,表达对人类基本关系的思考。新散文作家的写作活动愈加内心化,在内容上更加注重表达个性,挑战写作的难度,延伸了散文的写作领域。除韵文之外的一切文学作品都是散文,这是对古代散文的定义。新散文作家在反叛传统散文的时候,实则在用写作实践验证着这个定义。其实,散文没有新旧,很多的新散文只是写作时间上的新,所谓的新散文其实是无稽之谈,在这个无序写作的个体年代,散文之新已经越走越远,远离了文本本身应有的意义。很多新散文不是个体的文学行为,而是集体经验的挪移与复制。散文,只有优劣。像《史记》,宏大的叙事,诗性的话语,将一个个人物叙述得鲜活丰盈,又充溢着人性的辉光。
  与周晓枫的《合唱》《桃花烧》等散文相比,我个人更喜欢她的《斑纹》,我读到了一个高贵的语词:温存。温存是热爱的开始,也是对生命存在的高度认同。“在她的笔下,人与动物们的劳动、爱情、壮丽的生和寂静的死,都浸透着绚丽、壮观与诗意的内容。”(周蓬桦《绚丽的版图》)她对卑微生命的体察和关怀,是一个散文作家根本性的精神向度。“昆虫身怀非凡的拟态本领,把生存环境以极其精湛的写实笔法复述出来,伪装成枯叶、竹节或花朵,甚至伪造上面的破损和虫斑。拟态的核心词汇是使自己‘消失’”(《斑纹》),读着这样的句子,能够激起我们对于凡俗生活的诗意注视和周边世界的探究兴趣。“斑纹”的终极意义在于人类内心的精神生活,带有哲学意味的一切存在。她“将沉静、深微的生命体验融于广博的知识背景,在自然、文化和人生之间,发现复杂的、常常是富于智慧的意义联系”(“冯牧文学奖”授奖辞)。格致的《转身》是打通文体界限的散文,她从小说转入散文创作,她的现代叙事追求使得文体获得了伸展的自由空间,她对外部世界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她这样表述着,“那根伸出的树枝像是老树的一条手臂,它在同窗子里的人打招呼。如果砍掉这个亲近人类的手臂,大树就会像一个伤残的巨人,随时都可能摔倒”(《告诉》)。这些有温度的文字来自作家的内心深处,凸现出作家内在的风范和品质。格致用文字告诉我们:沉默、弱小的生命体也有着自己的存活权利。周晓枫、格致等女性作家,她们以纤细的文思和沉静的心思,梳理体味着她们所经历的日常生活,用一种平民化的视角缓缓打开她们的陈述,以自我观照为圆点,将个人的思考无限可能地向底层生命的精神处境和生存状态拓展,使得她们的作品有了一些内在的重量和品质。
  
  散文是一种私人化和个性化极强的文体,过于偏执个人经验,倚重一己的道德自信,也会导致排斥公众生活的私人写作。江少宾的散文作品沉静,内敛,充溢着内心的自省,闪烁着底层的粗砾的生命光芒,有着一种自由的温情和抚慰。他在平常的生活里发现生活的哲学,发现生活的内质和核心。他的《地母•征婚》(2007年度人民文学奖优秀散文奖)以一个新闻记者的目光,注视发人深省的生活真实,叙述中有思考、隐忍的疼痛和不安。《乡村的肾母亲的肾》,写的是母亲的肾病,最终道出的是乡村生命群体的苦难:“乡村的肾,就是母亲的肾。母亲在疼,就是乡村在疼。”他这样坚定地表达他的写作立场:“一篇好的散文,它既应该是作者的观察史,更应该是自己的心灵史。它对作者灵魂的拷问和自省应该大于它的终极意义。”用文字介入现实,坚持心灵的在场,说出潜藏着的温热和疼痛,保持对社会底层的深入体察和终极关怀,这样的文字有着直指人心的力量。怀着这样的阅读期待,我读到了陈启文的《叫一声老乡很沉重》(《散文》2007年第六期)。“老乡”走投无路之后找到了“我”,希望“我”的笔杆子支撑起他羸弱的身躯,当然,掌握着话语权的“老板”不会发给“老乡”任何的工伤补助,“老乡”得到的是两个响亮的耳光。“在我们这个时代,在我们身处的生存现实中,每一件事的荒诞、变态和变形,都要远胜于最有想象力的虚构作品”,“老乡”爬上了高炉,“警车开来了,消防车来了,救护车开来了,一座城市终于为一个农民工卑微的生命拉响了警报”,最后这位“老乡”以死亡的形式震惊了高层,那家工厂不久就宣告破产。不得不承认,这是有勇气有血性的写作,有着直面现实和拷问灵魂的勇气,呈现着独特的社会意义和深度的现实观照,它有刑天舞干戚的激烈,有鲁迅般的金刚怒目,显示出汉语写作难得一见的“铁肩担道义”的文化情怀。作家的心肠是热的,他远离着大众的刻意迎合,选择了人文立场的批判,具备真诚、宽阔的气象和质地,作品淳厚稳妥,生成了强劲的视觉刷新和思想冲力。
  
  写作就是精神还乡,寻找最初的栖息地。肖洛霍夫有顿河,沈从文有湘西边城,几乎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故乡。故乡,不仅仅是一个浸润着乡土意义的地理概念,更是一个作家有着儿时印记的、心理认同的经验世界和心灵家园。福建东南沿海,面对着很多东西,也更具有聚敛性和敞开性。舒婷的散文集《真水无香》(作家出版社,2007年10月出版)是写“我的生命之源——鼓浪屿”的,她以真的心地写真的景象,直抵真的极致,把自己对生活的记录化成翔舞的蝴蝶,剪破清空,让日常生活散发出诗意的光芒。作为朦胧诗人的标志作家,她“有意识把散文视为手工棉纺,亲切的,坦率的,调侃的和细节的。看上去仿佛信手拈来,实际上经过深思熟虑”(舒婷),日常生活的幽微细节就这样成了一个可以触摸的审美空间,轻盈的时间片断,像清丽的花朵一样在她的笔下灼灼盛开。“在陌生的土地上他们想必孤单,因为在熟悉的土地上我还孤单着。我们多年苦苦寻觅的,难道就是这个吗?不禁悲从中来。”《多情还数中年》,单是散文的题目,就体现着一种生命的温情和可贵的心境。这样的文字具备了真实、冷静、飘逸、灵秀的品质,我们看到的是她的自身,因而,她的文本具有很强的亲和力。“与诗歌相比较,我写散文最大的享受是语言得到了松绑。它们立刻自行其是,大有离经叛道,另立门户的意思”(舒婷,2007年“年度散文家奖”获奖演讲词),她以散文的方式,坚定地书写着她的“鼓浪屿”。流水围庄,是新锐作家黎晗住宅的雅号,也是他第一本散文集的名字。围庄是黎晗的故乡。离开熟悉的故乡和讲台,差异和混杂像寒流一样,即刻袭击了他。从围庄来到外面的世界,他保持着一种敏锐的离散感,他的散文也表达和完成了自己的围庄风景和内心精神的书写。“我把母亲永远留在了围庄,在新涵大街这条我可能将一辈子生活的街道上,我从来没有看到我母亲瘦小孱弱的身影。哪怕是在一个个斑驳错乱的深夜,在梦里,我也从未与亡母在这条街上相遇。”(黎晗《我生活在一条大街上》)一种离散或者漂流,使得他动用流水围庄和斑驳城市两种叙述资源,用文字呈现着时间的纵深和空间的开阔。普遍认为,迁徙作家多有文学成就。200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法国作家勒•克莱齐奥被称为“世界公民的作家”,他的作品具有多个国家的文化和背景。慌乱、焦虑、敏锐、冷静,使得迁徙作家在异质和斑驳的撞击下,保持着对人类生活的敏感度和好奇心,抓住蛛丝马迹,探索着深邃的人性。
  
  今天,散文似乎拥有最多的创作人群和阅读群体,看似有着盛唐的诗歌气象,其实,打动人心的好散文却如凤毛麟角,好的散文是“熬至滴水成珠”(借用池莉的散文题目),是用真诚用生命在书写。我们有理由相信,新的时代一定会产生新的散文文本。正如法国文学批评家泰纳所说:
  “只因为有了这一片和声,艺术家才成其为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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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散文】
  田园笔记(节选)
  立春
  乔洪涛
  正如多年来我对那一条名叫瓦河的河流热情持续地追踪探索一样,为了倾听大地的隐语,记录土地一年四季的变化,观察土地上生存的那些植物和动物们的快乐或忧伤的时光,譬如一棵败节草从生到死的匆忙岁月,譬如一窝土拨鼠家庭生活的琐碎片刻,我从放羊的胡二手中用一条香烟和一瓶茅台换下了南坡的半亩闲田。我知道,一个人久离土地,心灵和身体必将会过早地衰竭。从我离开家乡的土地劳作出门读书到毕业工作,有十几年的时间,我失却了与土地亲密接触的机会,我只整日把屁股蹲坐在铺着大理石地板的办公室里,听着墙外一年四季的嗡嗡的空调的噪音,我渐渐发现正在慢慢萎缩。十几年的时间,我的身高萎缩了2公分,我的头发开始脱落——你不知道,我原来那一头乌黑浓密的毛发是多么诱人啊——我有了颈椎病,每日把脖子转动得像货郎鼓一样哗啦啦作响,我又生了痔疮,蹲在座便器上半天拉不下屎来——这让我多么怀想少年时候在野外随便找个草棵便一泻千里的痛快时光啊——我的眼睛开始发涩,干眼,屈光,散光,高度近视,眼前飞蚊……这可都是一些老年人的症状啊,刚刚过了三十岁,我而立尚未,来者正在孕育,还没有出世,我怎么能够过早地衰老?现代高科技的医院里的精密仪器检查了我的全身,没有发现我有任何的病兆,我只好求助于住在瓦河东岸的那个神秘的老中医。我敲开了他的柴门,他把我引进他的药房,刚进门我就闻到了一股甜腻而又略苦的中药味儿,他指给我看那一个个抽屉里的秘密,这是当归,这是黄芪,这是淫羊藿,这是甘草……最后,他拿起毛笔,神秘地给我写下了方子:
  不求千山万水药,但得南坡半亩闲。
  给胡二换地的那天,我和胡二都觉得沾了天大的便宜。农民胡二在南坡上有十几亩荒田,但光棍胡二却一直游手好闲,他对土地的热爱不及他对女人热爱的十分之一。他放了一群黑白山羊,那都是他的老婆。他给了它们各自的名号,一个封作皇后,其余的都是美人和贵妃,他每天赶着它们像黑云朵白云朵一样在南坡上逛游,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跟随着他,他就是南坡上的一个土皇帝了。给我看病的老中医给我讲过胡二的故事,他说他是在一次出诊的回路上发现了胡二的秘密,胡二把一只俊美的白山羊牵进了几棵长在水边的芦苇丛里,很快他就听到了山羊的咩叫。老中医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我并没有感到粗俗和鄙陋,相反,我感到一股新鲜的野气扑面而来,这正是游荡在山间和平原上生物的原本的本能的气息,老中医说这些的时候我放开嗓子哈哈大笑,我说,我羡慕死这个放羊的胡二啦!他曾经吓唬过胡二,说,胡二,你小心你的贵妃们给你生下一窝子人头羊身的小妖怪来!胡二为此也曾惴惴不安了许久,甚至低三下四请老中医开过堕胎的方子,可是后来,胡二知道了这只是一个玩笑,胡二也哈哈大笑起来。他的脸羞涩地红了。
  我把香烟和茅台酒递给胡二,胡二爽快地留我喝酒,并且把他的一个情敌“黑公山羊”杀了招待我,那天我们都喝得酩酊大醉。胡二爽快地把半亩地无限期地划给了我,他说,什么时候不愿意种了你再还给我就是。我跟着胡二到南坡看了一趟,选中了一块楔子形的地块,我看中这块土地,除了它向阳,肥沃,主要是在这块地的楔子尖上还有一棵两人高的山枣树和两棵桃树,在长点的那条田埂上,有一棵生长了几十年的垂柳。我喜欢柳树,我想,等炎热的夏天来临,我劳作之余可以在柳树下小憩一下,喝杯茶,或者就爬到树上,拽一下柳枝,扯一下鸟窝,编制一个柳条帽子戴在头上遮阳,即使那帽子是绿的颜色,也顾不得了。
  整整一个冬天,我都没少来南坡这半亩闲田。我恐怕漏失了冬天里对土地的观察,我想看一看白雪覆盖下紫黑的泥土是如何湿润的,是如何坚硬的,看一下霜降铺撒后的凋敝的田野是如何落寞的,是如何孤独的。寂寞也是一种美,孤独也是一种美,我读许多古书,那唐诗宋词里,总在写着裸露之美,孤独之美,落叶之美,寂寥之美,我以一个诗人兼农民的身份,感受着土地的萧条之美。这是一种病态的审美观吗?但我知道,这种病态不是从我开始的,也不会从我结束。继而,我又感觉到了我的矫情,真正的农民关心的只是实实在在的土地,以及土地的收成,我关心的这些虚虚的东西,是不是大不合时宜?但我热爱这片土地,我用手掌轻轻地拍着它,它把冰凉的温度传给我。我甚至看看四周没人,俯身趴了下去,把脸贴在泥土上,把双臂搂在土地上,我的冲动了的阳具直直地插在泥土上,像一根木钉。
  立春这天,我又来到了南坡。我扛了一把铁锨,准备挖一挖泥土。我记得爷爷说过,立春当天,地里就会有热气冒出。那是大地还春,阳气上升所致。这让我想起春节的时候,爷爷贴的春联横批上总会写“万象更新”四个大字,年复一年,不曾更改。我现在终于明白了爷爷的偏爱。爷爷年纪大了,最怕的就是冬天,等一年的立春到来,爷爷总会舒一口气,说,这一年又算熬过去了。爷爷说,立春时辰一过,你拿个橛子在地里钻上一个眼,放上一个鹅毛,就会看见鹅毛轻轻地往上飘。我对这种节气的准确性颇有怀疑,可我的爷爷教导我说,这是千百年来实践验证了的,不由你不信。今天到南坡来,我除了扛了一把打磨得锃亮的铁锨外,我腰间还藏了一个木头橛子,来的时候我专门绕道去了鸡鸭屠宰市场,虽然没有找到鹅毛,但是讨得了一把鸭绒毛和鸡绒毛,我的内心充满了欣喜,我对验证古老的节气变化充满了期待。
  从我住的地方到南坡田园,要涉过瓦河。冬天我过来的时候,为了抄近路,我没有去南边的桥上走,而是沿冰而过的。瓦河结了厚厚的冰,我走在上面,彷佛回到了少年时候,那时候在河上滑冰是我们冬天里最大的乐事。我的日记本上清楚地记载着关于瓦河的信息:1、十月十九日,阴,北风。瓦河结了薄冰,冰薄而透,不匀,靠岸处略厚,河中心渐薄;一只不认识的飞鸟掠过,羽灰白,发出磔磔之声,疑为东坡《石钟山记》中栖鹄。2、十一月三日,微雪,北风。去田园,过瓦河。瓦河冰呈白色,不见水底,欲渡冰而过,以脚试之,略有脆冰断裂声,急跳而过,无恙。心跳骤而美。3、腊月八日,大雪。早上去南坡,见瓦河冰厚盈尺,见有摩托车缓驰过。用铁锨击之,仅有白点数粒。于是放心涉冰,做滑冰状,跌一跤,屁股至晚仍疼痛。……我翻读古书,知道立春之后,河冰初解。今天过河的时候,我用铁锨试探着,沿河而过,河冰倒没有断裂,但是我隐隐听到有撕帛裂锦的声音。
  放下铁锨,站在田园里伸了个懒腰。我四处打量一下,并没有发现田园有什么明显的变化。我知道,立春时辰刚过,用肉眼是无法观察到田园表面的变化的。但是,我用脚屈一屈泥土,泥土已经没有那么坚硬了,有一块泥土松动,沾了我一鞋。我的内心一阵惊喜。我从怀中掏出温度表,插在泥土里,我记得大寒那天,我测量过泥土的温度是-6℃,今天我测出的泥土的温度是-3℃。我到楔子尖处,看了一下那棵山枣树,树叶落光了,黑黑的枝桠上停留了四只麻雀,不知它们是不是一家子。我向它们敬了个礼,其中有一只麻雀冲着我叽喳了一阵子。我侧耳倾听,鸟语啁啾,我翻译不好,它大概是说它认识我,是这块地的主人,并向我问好,还转达了它家里其他成员的问候。我从怀里掏出我随身携带的一把麦粒撒在地上(这是我去田园必须要带的粮食,为了随时救济一些贫困的动物家庭和乞讨的小鸟),我向它们弯腰道歉,告诉它们一个冬天我的田园没有给它们提供足够的粮食而感到惭愧,春天马上就来了,等我种上庄稼,随时欢迎它们前来做客。有三只麻雀从树上落下来,歪着脑袋看了我几眼,就开始捉食麦粒。另一只为我唱了几句歌,才飞下来捉食。我折身返回,在那条较长的田埂上,来到那棵高高的柳树下。柳树的叶子几乎全都脱尽了,细细的垂柳的长条静静地垂着,黑色的珠帘线一般。我知道,春天一到,最先发芽的就是它,先是那柳枝柔软起来,毛茸茸地绿起来,接着是春风中摇摆起s形状的舞蹈,一串串绿珠子一天一个变化,一个夜晚,它们就绽放了嫩芽。我过去先给柳树打了个招呼,拍拍它的黑色的树干,抚摸了一下它下垂的枝条;然后,我仰头向上,给在这个树上做窝的那一家喜鹊邻居打了个呼哨。这窝喜鹊据胡二说已经在这棵树上三四年了,一共孕育了四窝小喜鹊儿。它家的每个成员我几乎都认识,它们也认识我,看见我到来,两只喜鹊一起向我致欢迎词。我摘下帽子挥帽致意。问它们春安。然后,我解开裤带,在柳树下撒了一泡尿,突然有风,柳条儿调皮地拂了我的阳具一下,我笑着打了柳树一巴掌。
  察看了一遍,我从腰间拿出木橛子,一字排开,在田里的暄土处扎了六个小洞儿。然后,我从兜里掏出鸭绒和鸡绒毛,挨个小洞里放上了一片。我做这些的时候,我发现我身后一双小眼睛骨碌碌的盯着我看了半天,它歪着头,纳闷地看着我,一言不发。不用回头,我就知道那是生活在我这个田园里最胆小的土拨鼠老k,我给它取名叫老k,或许它也不知道,但是它的胆子也太小了。我每次来,它都蹑手蹑脚地过来看我,我一给它打招呼,它就溜了。等我把检测立春节气阳气的鸭绒毛和鸡绒毛放进洞里,我转身给老k打招呼,老k拔腿就跑。我哈哈大笑起来,我听见树上的一只喜鹊也嘲笑般地笑起来。其实我一个冬天都很关心老k一家的安危,我怕这个冬天太过寒冷,我知道老k是个老实人(鼠),我秋天的时候种三行了大豆,但它几乎没怎么收藏我的大豆,我收割的时候,老k只是捡拾了一些掉落在地上的豆粒搬回洞穴,它大概是不好意思。但我不能亏待老实人,我这次来专门带来了半斤黄豆,我知道老k的洞穴在哪里,我直接给它送到了洞穴里去了。
  太阳越来越高,今天天气很好。我拿着铁锨这里挖挖,那里戳戳,我打了一条小田埂,把这半亩田园分成了两半。带尖的这一小部分我留作菜园,准备春天的时候种上各种蔬菜,还准备栽上几棵西瓜和甜瓜;大一些的那部分我要翻土之后,点上春豆和棉花,还要种上几株高粱和玉米。我想把它种成杂货园,这块田园我并不指望它为我收成多少粮食,因为出于对土地的感情,出于对那些庄稼的亲切的眷恋,哪类庄稼我都割舍不下,我甚至还到瓦河岸边的泥地里挖来了两株芦苇的根埋到了东南角上。我喜欢芦苇这种植物,这就是北方的竹子。我年少的时候,在我的梁山故乡黄河岸边,到处生满了这种翠绿的喜人的植物,它们一年一生,春荣秋枯,观察它们,颇让人感受到生机蓬勃到秋荻瑟瑟的萧条之美,它们亭亭玉立,会有一种名叫苇喳子的小鸟在它们的绿杆上做窝,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宛若天籁。
  打完田埂,我觉得浑身燥热,身上出了一身汗。天气的确有变化,立春之后,截然便有不同。原来的时候,整个底子是冷的,偶尔热一点,也只是表热;立春之后,整个底子便是暖的了,至于冷风,也只是吹面不寒的过脸风了。我的田园的东边,南北四长行,去年霜降之前我耩了一耧麦子。我过去蹲下,用手扒一扒泥土,看到略显委顿的麦苗下的根部已经水盈盈的蓬勃盎然。麦苗的根部已经分蘖,新的叶芽正喷吐出来。那些半黄的麦苗的叶子也开始泛绿。冬天的时候,胡二放羊曾到这里啃食过一次麦苗,被我抓住了,差点和他闹翻了脸。我捉了他的羊,要给他杀掉,胡二只是涎着脸,说,这冬天的麦苗不怕啃,越啃越旺哩。我说我不信,你的羊妃们把我的麦根都给拽出来了,它怎么还会越长越旺?胡二理亏地说,我错了,我错了,你总不能看着我的羊给饿死吧?我说,饿死了吃肉。胡二扯了脸笑,说,好,好,我改天杀了羊请你吃羊鞭羊睾丸哩,你也好去包个二奶,有使不完的劲。我笑了,说,快滚,快滚。胡二赶着他的羊哼着歌走了,这个天杀的混蛋,我还真有点羡慕他的无牵无挂的潇洒。
  我看到麦苗下面的土地有点儿发干,突然想起在北坡向阴的地方还有不少积雪,于是我拿着铁锨过去端了两下回来,撒到麦苗上。绿色的麦苗被白色的积雪覆盖,几片小尖叶从白雪中探出头来,彷佛襁褓中的娃娃,真是可爱。我看着这些小生命,内心充满了笑意。我坐下来歇了一会,点着一支烟,慢悠悠地吸着,远处瓦河上有一个人试探着在沿冰过河,那个人也扛着一把铁锨,大概也是一个闲不住到田地里来转悠的闲人。我想停几天我再来的时候,要带一个簸箕来,我要把北坡的积雪多端一些来,好让它们卯足了劲儿地长吧。
  我准备回去的时候,到我用木橛子钻出的小洞边看了看,其中小洞里的鸡鸭绒毛已经有三个被地气吹了上了。还真是神了,这节气!这地气!我不禁嘿嘿地笑起来,我决定回家后把这些发现都写进我的日记《田园叙事》里,并把这个文章发到报纸上去,昭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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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4 20:59:46 |显示全部楼层

文:江少宾

   贤文得了食道癌。贤文,61岁,一个结实的庄稼人,说倒就倒了。在小村牌楼,一个人若是不幸患上了癌症,就等于是被判了死刑。项链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一早,天麻麻亮,项链就拎着一篮子酒菜,去给黑七上坟。黑七——项链的公公,贤文的父亲。
   据说这是贤文的意思。在想吃却无法进食的绝望里,贤文终于想起了过世的父亲。黑七是被活活饿死的,垂死的贤文,病痛捶打着他破败的身体,也撕扯着他破碎的良心。
   2006年,77岁的黑七夜里摔了一跤,结果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最后只剩下一把嶙峋的老骨头。贤文一个人,就把已死的黑七抱上了大椅,他太轻了,像一片叶子,屁股都是尖的,怎么放都放不稳。一屋人骇然地看着,敞亮的天光下面,远行的黑七已经失去了人形,如果放在野外,和一具木乃伊应该没有太大的差异。项链一直在忙里忙外,她响亮地招呼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大儿子去扫帚沟邀请胡道士,小儿子去采购晚上的酒菜,顺便通知亲戚和长辈。项链太熟悉这些程序了,早在三个月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相关的准备。是喜丧呢,她对小儿子说,能请的,都给我请来。
   贤文默默地收拾着父亲的遗物,一根拐棍,一只断了腿的老花镜,一只洗脚同时也充当尿壶的褐色塑料盆……最后,是一只豁了两个口的青花大瓷碗,这只碗,原本是喂猫的,黑七卧床之后,项链就把这只碗赏给了公公。这只碗时常派不上用场,一开始,项链还用这只碗给公公倒点水,不久之后,项链就对这个顽强的老人失去了耐心。项链原以为老人已经活够了,谁知道,他竟那么贪恋着人世,三天没有吃饭,居然还有叫骂的力气。当时的项链正在麻将桌上,手气好得令人怀疑。贤文你个狗日的,老子好饿啊……黑七的叫骂没有丝毫意义,桌子上的四个人依然专注于眼前的麻将,为了一张出错的牌,垂首顿足,懊恼不已……“狗日的”贤文就站在项链的身后,他仿佛是个聋子,偶尔还爆发出一阵古怪的大笑,令一屋子的人惊诧莫名。有人探头看了看黑七,据说这个可怜的老人,正往嘴里塞着一团破烂的棉絮。
   项链不在家的时候,贤文就给父亲偷偷弄点吃的,早上的面疙瘩,中午或晚上的剩饭……在长久的偷食里,父子两个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一个坐在床上狼吞虎咽,一个蹲在门槛上东张西望,或者默默地抽烟。可怜的老人就靠着这点偷偷的接济,在人世间苟活了三个月。贤文其实是在冒险。项链的眼里一定长着一杆秤,她总能准确地秤出家里的剩饭和剩菜,黄昏的时候,村人总能听见项链在指桑骂槐,有时还将饭菜摔到屋子外面。除了项链,屋子里是安静的,黑七、贤文,这对狼狈为奸的父子,沉默在明知故犯的错误里。拿贤文的话来说,让项链骂几句,她的气就消了。骂就骂吧。人是骂不死的。
    现在,贤文就拿着这只让他无数次挨骂的青花大瓷碗,他的手突然起了哆嗦,他在发抖,怕冷似的。一屋子的人都在看着他,贤文试图使自己镇定下来,不让人笑话——他也已经年届花甲,老人了,怎么能让后生看他的笑话——贤文的努力到底还是失败了,他没有捉住青花大瓷碗,青花大瓷碗摔到了地上,砰的一声,碎了!
    碎了就碎了,不过是一只豁口的青花碗。但贤文依旧在努力,他蹲了下来,逐个捡拾着地上的碎片,仿佛碎片能够复原自己的尊严。捡着捡着,贤文奇怪地啜泣了起来。贤文的表现显然破坏了项链的兴致,她看着几乎有些陌生的丈夫,脸色慢慢地变了。哭什么呢?啊!你哭什么呢?在项链的呵斥声里,贤文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他是有理由嚎啕的,这只破碎的青花碗,父亲死前让他受尽了屈辱,父亲死后又让他颜面尽失。
    贤文最终在大家的劝说里终止了悲伤,作为黑七唯一的儿子,他还得挑起发丧的重担。项链说的没错,享年77岁,在小村牌楼,确实是件喜丧。既然是喜丧,热闹当然是第一位的,在这一点上,项链两口子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那一场夜宴,极尽奢华,3岁大的孩子都抱上了饭桌;那一场葬礼,也极尽铺张,持久绽放的烟花令人目盲。


    黑七的丧事,让小雅的母亲一度对贤文和项链刮目相看。小雅的母亲逢人就说,项链两口子还是孝道的,黑七死得体面啦。作为村子里为数不多的长辈,小雅母亲的评价相当于盖棺定论了,这个至高无上的评价,终于平复了贤文的愤懑。贤文也很快就忘了那些屈辱的往事,他依旧影子似的站在项链的身后,或者自告奋勇,亲自上阵。麻将,小村唯一的娱乐方式,消磨时间的炼金术。小村里的老男和老女,在难以打发的漫长光阴里,每一个人都精于此道,每一个人都乐此不疲。只有小雅的母亲是个例外,她几乎很难填饱自己的肚子,实在没有玩牌的心思。
     小雅的母亲,我已记不清她确切的年纪,总之是老得很了,小雅就时常责骂自己的母亲,你就是不想死,你怎么舍得死哦……母亲在小雅的责骂里黯然落泪,她羞耻于自己的老而不死。父亲过世之后,小雅就把母亲赶进了柴屋,他给了母亲一张吱呀作响的凉床,一床破败的被褥,一个洗脸盆,一条看不清颜色的毛巾,又用几块断砖残瓦垒了一个灶台。像个家了,小雅相信,母亲完全可以在这间柴屋里度过她多余的余生。那间低矮的柴屋正对着巢山,四壁裂开了无数道骇人的口子,小雅的母亲就从这些口子里爬进去,爬出来。和正屋相连的那道木门被小雅封死了,为了封好这道门,小雅的腰差点就断了。小雅对母亲给自己制造的麻烦深恶痛绝,他骂骂咧咧着,踢飞了一条饥饿的草狗,还摔坏了家里一个簇新的洗脸盘。小雅的脾气和天气一样变幻莫测,突然下起雷阵雨,片刻之后又放了晴。
     小雅的腰很早就坏了,他的腰弯不下来,尾骨到颈椎之间,似乎绑着一根木棍。夏天的傍晚,小雅光着膀子,尾骨到颈椎之间,盘着一道道骇人的暗红色,像是一条条盘根错节的树根。没人知道这是什么毛病,那时候,小雅的父亲还苟活于人世,他长久地漠然于儿子的病情,不漠然又有什么用呢?医生治不好要死的病。在大家看来,小雅得的是“死病”,而死亡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只是或早或晚的事情。小雅当然也懂得这个道理,他早就有了赴死的准备,小雅只是想不明白,母亲都那么老了,怎么还没有活够,怎么就不肯早一点撒手?有一个老而不死的母亲拦在自己的前面,小雅原本坦然赴死的心理渐渐失去了平衡。在对死亡的漫长的等待里,小雅开始变本加厉地折磨着母亲,他断绝了母亲的粮食,扯掉了柴屋里的灯,他甚至藏起喂猪的稻糠,更不允许母亲踏进他家的大门……有一次,小雅的母亲瞅准家里无人,就“偷”走了几颗泛黄的白菜,还“偷”走了一小瓶酱油,可怜的老人真是吃了豹子胆,不计后果了,小雅当天晚上就惊讶地发现,老而不死的母亲居然还学会了偷。小雅在自己的发现里怒不可遏,他把衣不蔽体的母亲从柴屋里拖了出来,开始了漫长的恶毒的诅咒。可怜的老人确实有些不识时务,也或许觉得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于是她就像母亲一样骂起了小雅,老人刚骂了两声,就迎来了小雅的响亮的耳光。老人在儿子的耳光里嚎啕大哭,她呼喊着自己的死鬼丈夫,诅咒着自己的老而不死……老人们都被喊起来了,她凄厉的哭声,让老人们不免起了兔死狐悲之感——他们中的大多数,虽还不至于遭到儿孙的打骂,但也不过是在守着生冷的巢穴,一日三餐。
     这一次,大家都轮流批评起小雅,连项链都指着小雅的鼻子,人在做,天在看,你怎么这么狠啦!小雅的做法确实是过分了,绝情了,似乎有些挑衅的意思,已经对牌楼人的伦理底线造成了攻击。小雅对大家的批评不屑一顾,振振有词,“打抱不平”的项链很快就认同了小雅的观点,在小雅看来,给母亲一间遮风避雨的屋子已经是天恩浩荡仁至义尽了,他自己也才刚刚解决温饱问题,而母亲竟然如此贪生,明摆着是在折磨自己——做上人的,不像话了,这怎么可以呢?肯定不可以。该死的时候,当然得去死。更何况,她又不光我一个儿子!
     小雅的上面还有一个大雅,大雅一结婚,就另外立了门户,一开始,大雅一年会给老人两百斤稻子、十斤菜籽油和五十斤麦子。老人做不动农活的时候,田地全都丢给了小雅,大雅于是顺理成章地终止了自己的孝心。和弟弟比起来,大雅更注重自己的脸面、形象和风度,他没有和老人吵过一次架,仿佛老人原本就应该如此,原本就该将心偏向自己的小儿子。大雅从此再也没有踏进过小雅家的屋子,他在一亩三分地里勤劳地耕耘,农闲的时候,也会外出打打短工。村里不少人常年在外,有些人已经混得很像一个人物,接受一两个短期投靠的乡亲,是“人物”们的骄傲和光荣。
     不难想象,大雅的生活是富足的。村里许多人的生活都是富足的——房子越盖越高(最高的已经盖了四层),电器越来越多(城里人有的,小村几乎都有),香烟越抽越好(多数人抽着“红皖”,十七块钱一包)……这些富足起来的一帮人已经过怕了苦日子,他们在发家致富的道路上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贫困留给他们的,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一股难以置信的耐力和韧性。他们的足迹遍布全国各地,到过漠河,到过漠漠沙尘的巴丹吉林,甚至到过危机四伏的中越边境……在年复一年的摸爬滚打里,他们终于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他们终于把自己的心练成了石头,练成了铁——像石头一样硬,像铁一样冷——只有钞票和荣耀,能够确认他们的身份。他们游走于城乡之间,看起来像个暴发户,骨子里依旧是个农民。
    不富足的,除了一些患者(比如小雅),就是一些风烛残年的老人,他们既不能外出打工,也无法从土地里继续谋生。为了儿女,老人们耗尽了一生的心血,为他们盖房子,帮他们结婚,替他们带孩子,然而所有的心血最终都付诸东流,还落下一身的病痛——到头来,老人们只能在儿女的施舍里艰难的生存,他们蜷缩在荒芜而生冷的巢穴里,苟延残喘,自生自灭,像一条被儿女们遗弃的动物。
    我的富足的小村,肯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但没人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错。人老了,是真的作孽哦,没人管,没人问……下世投胎,还不如做一条京巴狗呢,有饭吃,有人宠……每次说起这些,父亲和母亲都会如此收场,那些凄惶的老人、悲凉的命运,他们实在是太熟悉了,打断骨头连着筋。
        
        三
    我还想再写一写谷丰,这个巢山小学的前代课教师,一度和他的名字一样令人肃然起敬。他倾注了大半生的心血,终于把唯一的儿子送进了大学的校门。这时候,苦尽甘来的谷丰其实已经债台高筑,妻子撒手之后,他依旧对自己的晚年充满了近乎盲目的信心。儿子会养我的,谷丰说,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儿子很快就毕业了,工作了,结婚了,生子了,但他也很快就嫌弃起了自己的父亲——他不允许谷丰到他的单位,他们长得太像了,佝偻的谷丰有损他的形象和虚荣;他不允许谷丰说家乡话,那样会影响孩子将来的发音;他也不允许谷丰近距离地亲昵自己的孩子,那一嘴的劣质烟草味,会影响到孩子的呼吸系统……进城之前,谷丰把所有的可能都想过了,唯独没有想到这一层。类似的情形谷丰当然有所了解,电视常播,报纸也常登,但谷丰始终不愿轻易相信。谷丰一直以为那只是编排出来的,教人不要忘本,人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不会有的!“讲故事哦!”前代课教师总是以这句话结束自己对一件事情的评判,即便是对于吞棉絮的黑七、小雅母亲的非人磨难,他也认为那不过是道听途说,嘿嘿,讲故事哦……他不止一次呵斥过那些传播小道消息的人,说他们这是居心叵测,惟恐天下不乱。他甚至向他们宣讲“24孝”,每一个故事,他都把时间和地点按到了当下,比如卧冰求鲤的王祥,他会说,哦,就是油坊的那个小唐。油坊这个地方确实是有的,但没人知道谁是“那个小唐”。
    这是七年之前的事情,现在,谁是“那个小唐”,更加不重要了。
    喜欢讲故事的谷丰后来再也没有讲过故事,不到两个月的城市生活,让谷丰成了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儿子那个奢华的鸽子笼里,谷丰是那么的可有可无,以至于他不得不提前终止一厢情愿的养老计划,黯然回到寒凉的小村。
    愿意接纳谷丰的,也只有小村,尽管在这里,他也同样多余,除了每年春节给父亲汇来两百块钱,儿子对他的身体和生活从不过问。在这件事上,儿子已经力不从心——他太忙了,也太累了,他在为自己和自己的下一代苦苦打拼——父亲要的不就是这个吗?他这只鲤鱼终于跳进了龙门!是啊,儿子已经属于城市,除了血脉的隐秘的源头,他的下一代已和小村无关,小村在他们的身上,已经无法留下一丝烙印。谷丰要的就是这个吗?是,但似乎又不完全是。现在想来,谷丰自己怕也说不出个究竟。其实不独是谷丰,八九千万老无所养的中国农民,绝大多数都在稀里糊涂中活着,他们忙着生,忙着死,有几个人是在明明白白地活着,又有几个人能说清他们是为什么而活呢?
    向死而生,是绝大多数中国农民的必然的命运。他们别无选择,在城市围剿农村的乡土中国,他们是被长久忽略的悲剧性的一群。
    孤独的谷丰最终在孤独里悲凉的死去。死前很长一段时间,谷丰几乎闭门不出,屋顶没有炊烟,屋里没有灯光,整间屋子看上去,像是一座阴森森的坟。被人发现的时候,谷丰的身上爬满了亮汪汪的蛆,臭气,绵延了十里。接下来的两天,小村没有炊烟升起。
    谷丰的死亡在小村引起了强烈的震动,在养儿已不能防老但还能送老的乡下,这样的死亡,天理难容。然而,没人能联系上谷丰的儿子,许多年过去,他只象征性地回过几次小村,每一次,来去都像一阵风。谷丰的尸体早已无法搁置,乡亲们一合计,只好一起“凑份子”,集体葬下了谷丰。和黑七比起来,谷丰的丧事显得过于潦草,敷衍了事,虽然一个村的男男女女都给他跪下了,但属于谷丰的,毕竟只有一片薄薄的棺材,一座黄土和碎石随意堆砌起来的坟茔——谷丰享年已过古稀,高寿了,这样的待遇,实在不合牌楼的规制。
    第二年清明,也或许是第三年冬至,谷丰的坟上被人悄悄地立了一块简单的石碑,上面只刻着谷丰的生卒年月,却没有留下立碑人的名字。谷丰——这个热爱讲故事的前代课教师,终于在死后,给牌楼人留下了一个苍凉的故事。
   
   愿谷丰在天堂里安息。
   愿所有的逝者都能在天堂里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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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2-5 14:13:38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二期要定稿了吧    加油!!
出本无心归亦好。白云还似望云人。
我是慕朓,羡慕的慕,谢朓的朓。
新博客http://blog.sina.com.cn/u/3287927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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