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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蓝散文作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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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0 21:18:49 |显示全部楼层
  我把舌头扔给狗吃
  先知的舌头都有其神性,据说被割掉了舌头的圣约翰,仍然用手举着自己的舌头滔滔不绝地传教。神一旦降到使徒们的舌头上,言说之焰便被点燃。——[德]汉斯·比德曼《世界文化象征辞典》一“请伸出舌头。”面无表情的医生一边说,一边拿一根竹片压住我的舌根。他眼睛眯缝着,透出缕缕精光。他凑得很近,在往空洞的嘴里探索,我则看他的眼睛。我闻到他散发出来的浓重的香水味。他的眼球布满蛛丝血,黄褐色的眼球宛如剥了皮的柠檬。竹片用力下压,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想吐。我想起了“抓舌头”一词,这个俗称是军事术语。医生摆弄我的舌头,他会发现写在舌头上的秘密。这一幕,人们都有过吧,心开窍于舌,故舌为心之苗。心有病变,可从舌反应出来。舌头成为了最为复杂的心力呈现。通过这一桥梁,道路通往深渊……舌头是人体最为柔软和灵巧的器官,其实也是身体中最强健有力的肌肉。东方智慧看重舌头,因为它比牙齿服役的时间更长。所以,“满齿不存,舌头犹在”好像是幸运的,但既然已到“一望无牙”的地步,再嚼舌头又有什么用呢?到70岁时,人的味觉只有30岁时的三分之一。人类的饮食进步,主要是在舌头的带领下获得的。软舌头的需求成就了文明的发展。厉行节约的孔子却提倡“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其实是着眼于大众的。他的舌头忙得团团转,所谓天花乱坠,诲人不倦,哪里还有胃口?我想,人们是在三个向度上理解舌头的———生理的舌头、情色的舌头、话语的舌头。舌头不但伸延至人类的物质领域,舌头还舔舐出了形上之天空。就像蛇,用烙铁的红丝勾勒了一个翻滚的世界。套用郭尔凯廓尔的著名论断,舌头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二2003年,我的思想随笔《道在屎溺间》在《书屋》发表后,蒙一些读者赞赏,认为此文对中国的身体政治(bodypolitics)研究提供了一种现实性的思路。文章针对曹商吮痈舐痔的行为,我写道:“曹商是中国身体政治的活学活用的先锋,他不但可以舌灿莲花,还可以施展舌头舔舐之术,抚平皇帝的伤痛,进而激发起皇家潮湿的愉悦。一份付出一份收获,体现了效忠皇权必然得到皇权回报的买卖大体公平的体制规律。在此,曹商是身体政治著名的先行者,他无法从话语的舌头获得帝王的赏识,他使用身体的舌头,不但吃回去那些废话,而且在唾液的加盟下,实现了对皇权的清洁和愉悦。舌头上的功勋,就成为曹商自己为身体树立的纪念碑。”所以,在有关基督教箴言的论著里,他们往往把谄媚视为埋伏在女人舌底的糖衣炮弹:“因为诫命是灯,法则是光,训诲的责备是生命的道,能保你远离恶妇,远离外女谄媚的舌头。”(《敬虔配偶的品质》,BobDeffinbaugh著,傅晓萱译)这不仅仅是妇人的问题,我发现,最龌龊的事情,一般是来自一些男人的舌头。所以,用三寸不烂之舌就搞乱了春秋战国的纵横家们,如此深情舌耕的获利,胜过了冲锋的刀剑,谁能说舌头的管辖小于法律?法律的疆域还是帝王舌头规划、弹拨出来的呢,法律不过是爱情中的另一条舌头,顺着先行者的口涎而亦步亦趋。对帝王之龙舌,那没有什么好说的,针对儒生舌头过于好动的本性,权力者、武士是记恨的,一当得手,他们往往对舌头展开无情报复。比较触目的例子是吕后操办的,她等刘邦一死,就把戚夫人手脚全剁掉,挖出眼睛,刺聋双耳,割掉舌头,扔到厕所里做“人彘”。这固然体现了妇人的忌妒之力,但对手口不能言,那根被刘邦宠信不已的妙舌,再也无法迷惑男人了,估计才是吕后的最大兴奋点。古代阿拉伯有一个诗人哲米勒,他和布赛娜谈恋爱,为表达忠心,他写了一首孟浪的情诗来表达爱情之重:如果布赛娜派人来要我的右手,尽管右手对于我来说珍贵无比,我也会给她,使她称心如意,然后说:“还有什么要求,你再提!”显然,哲米勒根本不在乎自己,但一个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人,是不是就能挚爱对方?其实,一旦回到现实,诗人还是挚爱自己的。布赛娜被家人安排嫁给了别人,诗人就到处写诗,谩骂布赛娜的家人。后来被告上法庭,总督决定把这个乱嚼舌头的家伙的舌头割下来,以儆效尤。诗人虽然申明不爱惜右手,但很爱惜舌头,听到威胁后,马上逃跑了。基督徒奉行的法则就是:“舌头就是火,在我们百体中,舌头是个罪恶世界,能污染全身,也能把生命的轮子点起来,并且是从地狱里点着。”三但是,断舌之遇在现实里却是反复发生的。可以总结一下,断舌一般有三种情况。第一,是为了保守秘密,自我了断。医学证明这是可行的,咬舌自尽的人把舌头咬断,伤口不断流血,血块血沫和断掉的舌头把呼吸道堵住而造成窒息死亡。这样的解释似乎可以进一步澄清咬舌自尽的真正死因,是因为剧痛使肾上腺素升高毒害心脏而死亡。第二,是极度痛苦中,因为无法抗拒疼痛而不自觉地咬断舌头。比如,诗人歌德的夫人伍碧丝,在与歌德度过28年的幸福婚姻之后,因身患尿毒症,于1816年去世。弥留时十分可怕,约翰娜·叔本华给朋友艾丽丝写了一封信报告伍碧丝的死讯。她说,专门请来照顾伍碧丝的护士也因为无法忍受她剧痛中发出的尖叫而逃走了。最后,她痛得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迷恋菊与刀的人总是剑走偏锋,国人熟悉的日本作家三岛由纪夫,他选择了一种貌似显赫的壮烈死亡。1970年11月25日,他率领盾会的部下来到市谷自卫队东部方面总监部,公开演讲后当众“割腹自决”,将精美的“关孙云”短刀插入左侧下腹,围观者如北海道的雪暴一般涌进房间,他需要自己的死亡为人所知。一切都如预先排演过的按部就班的进行,唯一的残缺是,他未预料到“死亡秀”的痛苦会让他咬断自己的舌头。这条断舌,就像富士山的落日,被山峰啃掉了一块。奥野健男在《三岛由纪夫传说》中写到:“三岛由纪夫是为自己的文艺道路而死的,决不是为政治,更不是为自卫队而死的!”“这种虚无的、华丽的、鲜红的火花无疑将会永远地作为残像而影印在人们的眼里。”第三,则是被权力摘除的舌头了。这是独裁者的癖好,他们恨不得世界只有一条舌头,长在自己口腔中。法国人马丁·莫内斯蒂埃在《人类死刑大观》里,描述了割舌的刑法:“割喉刑也用于制裁罗马的意识形态对手———基督教徒。亚、非、拉美的一些原始部落在祭礼时也用割喉刑。在欧洲,割喉只是为了加重刑罚而设,是为了‘割开喉咙,塞进烙铁,将舌头挤出来割掉后再吊死。’在英王亨利四世拟定的法典里曾有规定,割口必须高及颈下,这样行刑者便能通过割口把犯人的舌头拽出来。”(漓江出版社1999年版)在历史上著名的道成肉身的纠纷中,争辩中的主角是两位主教,赛瑞利和奈斯脱流斯,前者被列为圣徒,后者却被判为异端。赛瑞利大约自公元412年至444年死去时为止,身为亚历山大里亚的大主教;奈斯脱流斯曾为君士坦丁堡的大主教。但奈斯脱流斯没有获得诸如火刑这种壮烈成仁的机会,他死得很惨。赛瑞利的信众们确信,由于奈斯脱流斯能言善辩,蛊惑人心,他的舌头后来被虫子咬掉了。尽管如此,帝国之尊、专制国王、宗教裁判所的割舌术,不但没能钳制话语,反而激发了舌头们据理力争的正义,文明的车轮在舌头的推动下缓慢前进。与西方封建时代的刀路殊途同归,在几千年中国专制时代的历史中,为了封人之口,割断喉咙、切掉不听话的舌头完全是合法的刑罚,被残害者不绝如缕。舌头的博弈,自然成为了争夺话语权力的主要战场。无论对个人还是对制度来讲,对舌头的拉锯战从未停止。只有死者例外,他们常把舌头伸出,没有忘记提示旁观者,这是缢死的重要特征。“生死在舌头的权下”,成为了太多人的经验之谈。他们开始是沉默,接着就逢迎,再就展开谄媚之舌,一脑壳扎进权力的裤裆,吮痈舐痔。而那些“死在舌头的权下”的人,舌头拒绝了善意的规劝,舌头用最软的努力,像蚕一样,在濡湿、嚼烂黑暗。他们抵押了舌头,终于为汉语里只会山呼万岁的舌头,赢得了另外一小片光亮。1975年4月4日,毛远新下令处死张志新。听完死刑判决,她被带到一个屋子,狱警将她压倒在地上,后颈上填了一块砖,他们用普通的小刀,不用麻药,割断她的气管,装进一个3寸长的钢管,再用胶带粘上。进行中,张不断嚎叫,挣扎中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一个女管教员,一个向女病人实施割喉的行凶者,看着,听着,突然惨叫一声昏倒在地。据记载,张的刑前割喉,已是辽宁专政者干下的第三十多起“创举”了。(朱健国《张志新冤案还有秘密》,《南方周末》1998年8月7日)李九莲(1946———1977年12月14日)写道:“我只是像一只杜鹃似地啼出血来,又有何用?我向冰冷的铁墙咳一声,还能得到一声回音,而向活人呼喊千万遍,恰似呼唤一个死人!!”(见《“我只是像一只杜鹃似地啼出血来”———恶毒攻吉英明领袖华主席的李九莲案平反始末》,邱石主编《共和国重大事件和决策内幕》第四卷,经济日报出版社1998年9月1版)她说得太多,她的话语里流出了舌尖的血。在她被杀害时,为避免她在广众之前进行分辩或呼喊口号,她的下颚和舌头被一根尖锐的竹签刺穿成和谐的一体……作为杜鹃的李九莲怎么想得到啊,连学一学啼血的“自伤”资格,也被强力意志删除了。2000年5月12日的《南方周末》报道说,山西省农民李绿松只因揭露村干部的腐败行为,被无理关押,备受折磨,出来时,体重由进去时的100多斤变成50多斤,舌头还少了一截……这些仅是个案,前两者发生在“极端年代”,与后者自然不同日而语!但透过个案的细微光亮,我们可以找到那对舌头的管辖之权柄。也许在强大到无须设防的利维坦看来,庸众的舌头并不重要,它只是消化器官的附属设备,至多是表达感激的工具而已,不过是热烈鼓掌之外的一种发声设备。当舌头不能满足胃的基本需求时,舌头只好发表进一步感激的唾沫,利维坦可以根据它伸出的长度,来决定是否再添加一把草料。一旦抗议,那么钳制它,进而予以拔除,让舌彻底缺席,至少从外观上,并没有任何破绽。四在巴门尼德(前570—前480,为埃利亚学派的代表人物)看来,人的感官接触的现象都是不真实的,只能是虚幻之见,因此他教人们不要以茫然的眼睛,轰鸣的耳朵以及舌头为准绳,而要用理性来解决纷争的辩论。但问题是,那只倾听“解决纷争的辩论”的耳朵,并不长在理性的大脑上。在一个狂热持续、进一步深陷极权迷狂的语境里,辩论的舌头终将是一直的输家。那么,在这样的语境下,人们是否就应该信奉哲学家斯宾诺莎的规劝———“经验给我们太多的教训,告诉我们人类最难管制的东西,莫过于自己的舌头。”我相信这话固然是对的,但我却拒绝它的善意和驯良。首先,我不是诉说《获救之舌》的英国作家艾利亚斯·卡内蒂(1905—1994)。幼年的卡内蒂坠入了一片红色的感觉之中:“一位姑娘抱着我走出家门,我面前的地板是红色的,从左边走下来的楼梯也是红色的……”卡内蒂的记忆从红色开始了,因为他受到一把小刀的惊吓。与姑娘相恋的小伙子,向幼小的卡内蒂伸出小刀说:“伸出舌头来!”他很乖地伸出了舌头,小伙子看了一眼姑娘又说:“现在我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姑娘与小伙子靠这个威胁,将卡内蒂征服了。于是,他们可以趁机谈情说爱。卡内蒂获得了一个关于舌头的恐怖记忆,为此沉默了10年。在默默成长中,他毫无声息。往事可以没有声音,但晃动在往事中的那些舌头,却让正义无法缄默。1975年,意大利著名导演帕索里尼完成了自己惊世骇俗的最后一部电影《索多玛120天》,将法国最臭名昭著的作家萨德侯爵的作品搬上银幕。《索多玛120天》,就是萨德最著名、最遭非议,但名声也最为显赫的代表作。影片里,卫兵们推来一个装食品的小车,有一口大锅,里面盛满了大便,分给众人吃。统治者们吃得津津有味,谈笑风生;那些少男少女们被迫吞食自己的粪便,有个女孩吞吃得很刷溜。有个少男逃走被射死;有个男孩因拒绝吞食大便被割掉舌头,有人往他口中硬塞进大便;有个女孩被活剥了皮……渐渐的有些男女已经麻木地顺从了这样的生活,并开始从中获得乐趣,甚至学会了告密、偷情、鸡奸……人性之恶,是被权力制造出来的。电影展示专制时代里人性的丑恶,通过各种变态的情节来演绎独裁暴政对人的肉体、精神全面摧残。火“像劈开的舌头”堆在我们头顶!所以,以血写的东西,用泪水、用性命可以擦干;用墨水写下的一切,用舌头却无法舔舐干净。历史一当铸成,任何粉饰,不过是进一步彰显它的触目罢了。我理解斯宾诺莎的规训,我尚未让舌头在汉语里、在写作中游刃有余,既然管理不好,那么出路还是有的,就像诗人波德莱尔在诗中所言:“我把舌头扔给狗吃!”———这总比被强行摘除好啊!前者已矣,来着还可追么?漫步街头,人们拧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奔走在春阳播撒的时光里。偶尔可以见到情人在湿吻,哦,女人伸出了猩红的舌苔,舌尖上还有亮闪闪的饰品。据说除了便于湿吻外,就是声音在饰品阻碍下,说话声音绝对发嗲。面对桑丘·潘沙一般的男人,女人们垫起了物质主义的脚后跟,翘起了舌尖,在对上面说:“我要……”——《青年作家》2007年8期“身体政治”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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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0 21:21:24 |显示全部楼层
  红色之林,黑字之昭
  应邀赴江阴,参加2010江阴市举办的“三月三”半农诗会。正式会议安排在4月16日下午举行,上午空闲。我找到当地的朋友孙明江,请他安排一辆车送我去苏州灵岩山拜谒林昭。
  其实,位于无锡市鸿山杨梅坞中的“鸿山三墓”我已向往多年。2006年我在写作《拆骨为刀——中国历史上的侠义传奇》一书时,无数次设想过梁鸿、专诸、要离墓的具体形态。由于只有半天时间,权衡再三,最后选择了林昭。与我同去的还有散文家周晓枫和德语诗歌翻译家林克教授。
  司机是江阴人,不大熟悉苏州木渎镇的路线。我打电话给诗人长岛,依靠电话指路,还是不得要领。车载GPS反复定位,沿灵岩山景点大门一路向西,上穹息路(230省道)行1公里多,可见路北侧的军马场、太湖景观置石的采石场以及殿宇高敞的韩世忠、梁红玉墓园。在灵岩山的合葬墓里实葬了韩世忠的四位妻子,梁红玉为其中之一。韩世忠在宋史中被称为南宋“武功第一”,如此虎将,围绕他的话题自然众多,但我倾心于这样的传闻:某天,身为“营妓”的梁红玉路过营房,见一只老虎蹲卧廊间。她定睛一看,乃是睡着的威猛军人,就问他的姓名。红玉心中感异,回住处告诉鸨母,认为他将来必成大器,于是备酒邀请韩世忠。一来二去,两人日久生情就结为夫妇。如此,“红玉”终入“脱籍”,由胭脂之红立变为赤胆报国之红,进入忠臣门墙,成为抗金巾帼。
  灵岩山多奇石,以形而名,俊秀挺拔。立于山巅,可见太湖三万六千顷,历史碎裂于烟波浩淼中。灵岩之顶有灵岩寺,即吴王夫差“馆娃宫”旧址。春秋吴越一战,越国大败,越王勾践和大夫范蠡被押为人质,居住石室之中,向夫差献上“越中红颜”西施。吴王夫差为西施在灵岩山上建造行宫。吴人称美女为娃,故名“馆娃宫”。灵岩山南有采香泾,专为西施去香山采种香草之用。而灵岩山的西南麓,就是安息墓区了。
  司机的一个远房亲戚二十多年前就安葬在安息墓区,他说,这一带以前都是自发形成的墓区,叫五峰(隆)墓区,有好几千座坟茔,沿省道一线后来逐渐被占据,墓地就只剩下如今叫作安息墓区的那座小山了。
  昨晚下过一场春雨,油菜花填补了绿树与山峦之间的缝隙,有油画一般的质地,水珠则挂满枝条。路边桃红色的樱花盛放,摊开了全部的花蕊,就像兀自愤怒的诗人。道路上见不到一个行人,只有樱花的树影。透过两株巨大的树荫,我见到一个铜字招牌“苏州市锦祥花岗石装潢厂”,立在一栋二层的水泥房子上。停车询问,原来房后就是安息墓区。
  既是公墓,怎么会没有路标呢?花岗石装潢厂左侧当头是一间小卖部,在砖柱上写有红漆隶书“全珍烟杂店”,还钉有一块公用电话的铁牌。门口的一个中年人对我说,以前有招牌。但安息墓区早在二十年前就对外关闭了,就全部拿下来了。
  小卖部的左墙依旧是水泥墙体,雨水冲刷,日渐暗淡,我看到有两个半米见方的大字:林昭。字体下有两个标示的前行箭头,一个平飞,一个向上跃起。用蓝色油漆书写,但又被人用白涂料仔细覆盖。但幽蓝的字体依然从涂料的粉饰下突围而出,昭示方向。
  往前10米,又见林昭字样。依旧被涂料覆盖,但在涂料之上,又被人重新用蓝油漆写了一遍:“林昭。350M”,依旧还有强力前行的箭头。20米围墙走完,是两扇铁管焊接而成的大门,显眼之处立着一块吴中区农林局所发布的安民告示:“江苏省国家级公益林。面积300亩,由藏书办事处五峰村管护。”右侧有一个小房子,是墓区的办公室,两个人静静坐在暗里,眸子发亮。
  我们的车就停在墓区办公室门口的泥地上。十几个老妇一拥而上,争着带路,每人手中都拿着扫帚、抹布和香烛。“你们是来看林昭的吧?”她们显然已经职业化,并有一种职业化的眼力。我没说什么,她们就静静朝山上走,步伐奇快。这是要赶在我们到达之前,将林昭的墓地打扫干净。
  沿途都是花岗石的墓碑,毫无秩序,显示出墓区年代的错落。在一个较大坟茔的石头保坎之间,还有林昭字样和逐渐细弱的箭头符号。我记得,这是自大门进来后的第三个标记。杂木、柏丫之外,香樟树成为了最为挺拔的植物。地面吸足了春雨,在阳光下反射,落叶掬满了水,被轻微的震动簌簌而流,露出树叶的一脉殷红。
  穿过一段荆棘密布、林木刺天的荒僻泥道,行百十米,据说以前此地标有“彭家祖坟”的群冢,但我没有看到这一标记。快到达山路尽头时,老区一号墓区最高一层,右侧路边可见“王志喜、仇阿风之墓”的墓碑。右边第二座就是林昭和她父母的合葬墓园,用一圈低矮的花岗石栏杆围护,形成了一个占地约10平方米的区域。我用登山表测量此地海拔,约60米左右。而且,她的墓近于坐东朝西,而不是国人习惯的坐北朝南。
  那群打扫墓园的村妇,宛如山雀觅食,起伏腾挪,毫无声息扫地,动作敏捷,只有扫帚拂动落叶的声音满溢林间,就像落叶,再一次落下。
  然后,她们望着我们三人,不笑,也不说话。上山前我把背包放在车上,只好请翻译家林克掏钱。林克掏出20元递过去,对方终于开口:“再加点,再加点。”林克教授历来沉默,只说:“如果不要,我就把这20元收回了!”十几个村妇明白了话里的强硬,忙说“我们走我们走……”
  她们一走,墓区立即静下来。那些飘摇在树巅的阳光,逐渐在花岗岩的墓碑间浓聚,一束一束的光打在地面,可以看见光柱中尘埃的碎舞。
  我看到林昭的墓了。
  墓碑正面是隶书体:林昭之墓。生卒年月:一九三二、十二、十六至一九六八、.四、二十九。落款为北京大学和苏南新专部分老师同学、妹彭令范敬立。根据记载,当初墓中无尸无骨,仅安放林昭一缕头发(其母亲保存)和一方丝巾。
  资料显示,林昭实生于1931年,属羊。因母亲许宪民嫌属羊不吉利,故意推后了一年。那么,属相入猴是否又能改变羊的祭献宿命?!
  林昭的骨灰曾安放在上海的“息园”,里面有用旧的《解放日报》包裹着的她的头发。2004年4月22日,林昭骨灰被安葬在苏州灵岩山。由林昭的堂舅、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所长、作家许觉民出面,为林昭立了墓碑。根据记载,林昭就义若干天以后,当局通知林昭的亲属去领取骨灰,但是林昭妹妹彭令范并不知道骨灰存放何处,后来才知道一位热心女士把林昭骨灰存在自己家里。后来彭令范专程从美国回来,与许觉民一道进行了骨灰安葬。令我不解的是,第一次立碑时,使用了华国锋时代的简化字“卩”,却再也没有改正过来。
  看到墓碑上的忌日,翻译家林克表情起伏,一问,原来这忌日竟然是他的生日!我磕头,周晓枫鞠躬,林克立在一旁,没有说话。
  按照习俗,墓碑上逝者的姓氏被涂成红色,立碑者(生者)的姓名是黑颜色的,以示逝者和生者的区别。但除了林字为红色,“昭之墓”均涂成了黑色。我用手掌抚摸着那个流血的林字,过于用力,掌纹里粘了一点红迹,一闻,有一股胭脂口红的香。估计是前来祭拜的女性,用唇膏填补所致。
  在小小的墓穴盖石上,有一篮鲜花,夹有白纸,上有毛笔书写的挽诗一首:
  
  林昭永生
  
  深峰秀伴俊英
  雪奇冤桀纣冥
  教灵岩传证史
  黎代代传忠茔
  
  署名为“学友方人挽于庚寅清明”。把四个大字“林昭永生”拆开加在每句前面,就是一首七绝。
  文辞并不华美,但意义是非常清晰的。清明节距今过去了11天,花篮中的花朵依然鲜活,撒落在墓石上的金黄色菊瓣,伸卷自如。同样的菊花瓣,也撒在林昭父母的墓前,这显然是有心者所为。我走过去,静静鞠躬。
  如果再仔细一点,可以在林昭墓碑顶端,看到一把洒金的木梳以及一个绣花套。那有一头秀发的林昭,那在36岁头发即已花白的林昭,那长眠在墓穴里的一缕长发,面对这精美的木梳,该如何是好哇!
  我发现,墓区周边是用标准的铁丝网隔开的。就是我们在电影里经常看到的那种铁丝网,铁丝之间还带有锋利的铁蒺藜。但唯有林昭墓地背后的五道铁丝网被人全部扯断了。铁丝网耷拉下来,断在泥泞中,像蛔虫的变形记,发出红锈的暴烈。我踩过铁丝网来到墓碑后,看到了那著名的诗篇:“自由无价,生命有涯,宁为玉碎,以殉中华。林昭一九六四年二月”。
  这是林昭在狱中所作。根据《林昭墓背面被重刻前后的照片考证》一文记载,1980年买下墓地立碑时,碑后刻诗并非林昭所写:“青磷光不灭,夜夜照灵台,留得心魂在,残躯付劫灰,他日红花发,认取血痕斑。媲学嫣红花,从知渲染难。”此乃1910年汪精卫参加刺杀清摄政王载沣,被捕后在狱中写的《被逮口占》。为何如此荒悖呢?估计是林昭遗物里有她的手录体,但石板下的林昭无法发声。2004年才换成林昭的血泪之作。
  两株香樟树有近十米高,倾斜着把华盖撑开。按江南民俗,很多江南人家如生一子,就在庭院内种桂花一棵,待望成年后能高中状元,取义“折桂”。如生一女,就种香樟一棵。香樟树有防腐驱虫之功,也是做家具的上好木材,待出阁之日做成嫁妆,随女出嫁。这都是父母的美好愿望,因为此种民俗,也引出了不少有意思的话题。据说那时的媒婆就没事看人家院里的香樟树,太细的,说明该家闺女未长成;有粗大的香樟依墙而立,那就说明该家闺女已是老姑娘了。
  36岁的林昭,之于香樟树,却构成了历史无法愈合的“断喻”。
  1957年5月22日,闷热的晚上,在北大16斋东门外的马路上举行着辩论会,批判张元勋是火力的集中点。发言者纷纷跃上餐桌,居高临下。由于发言者顿足捶胸,振臂跺脚,往往发言未毕,人桌俱倒,于是下一个发言者又跃上第二张餐桌。一直沉默的终于登桌发言。下面有人怒问“你是谁?”林昭回到:“我是林昭!林,双木三十六之林,昭,刀在口上之日的昭!”稍停,她又说:“告诉你:今天刀在口上也好,刀在头上也好,既然来了,就不考虑了!”切金断玉之言,不幸言中了她三十六岁惨遭戕害的命运。而“刀在口上之日昭”,作为形声字。从日、召声之昭,却不是穿过树林的光,那被巨大浓荫所庇护的幽凉,正以青苔的色泽,昭示了一种缓慢的地力。
  那天深夜,林昭在未名湖畔对张元勋说:“这或者是个悲壮的祭日!这或者是个悲壮的祭坛!这或者是个悲壮的牺牲!或者会流血!但愿不流血!”
  据说,当夜林昭喝酒大醉,此后卧床两天。从此她什么话也不说,每日在善本书库里静读。
  1932年4月,日本军人兴高采烈地在上海日租界虹口举行盛大的“祝捷”大会,庆祝4月29日日本天皇诞生之日。4月29日上午,革命志士尹奉吉提着装有炸弹的大热水瓶来到现场,引爆炸弹。讲台轰塌,血肉横飞,白川被炸得血肉模糊,三天后毙命。重光葵被炸断一条腿,第三舰队司令官野村吉三郎中将、第九师师长植田谦吉中将、驻上海总领事村井仓松被炸成重伤。台上、台下,哭声、惊叫声、呻吟声响成一片,白川的“祝捷”大会成了哭丧盛会。
  这偶然的联想,电光火石,让我心头一颤。她只是用最柔弱的耐心,来捍卫一根蜡烛。为此,黑暗就一直无法愈合。正如她的长诗《普洛米修士受难的一日》的预言:
  
  人啊,众神将要毁灭而你们
  大地的主人,却将骄傲地永生,
  那一天,当奥林比斯在你们
  的千丈怒火中崩倒,我身上的
  锁链也将同时消失,像日光下的寒冰……
  
  从灵岩山下来,我沿那面干冷而暗淡的水泥墙走,再看一眼那蓝油漆写就的林昭。这是一道“哭墙”么?公元135年,罗马平定第二次反抗罗马的革命犹太人被迫远走他方,分散于万国之中。到了拜占庭时代,犹太人被容许每年一次在圣殿被回周年日到西墙来,为国度复兴哭泣祷告。那些巨大的石头,历经千年的风雨和朝圣者的抚触,泛出石头的水光。而我面对的是一面暗哑的水泥墙,上面只有白色涂料涂改的痕迹,还有那破墙而飞的箭头……
  我点上烟,与墓区门口一位打墓碑的石匠聊天,他说,每年来看林昭的人特别多,至少上万人,尤其是4月29日前后。林昭是灵岩山名气最大的人。如此说来,林昭还为本地的村民再就业,带来了持续的机会。而那些绑在电线杆上的烂东西,却成为了真正的窥视者。
  回望灵岩山巅,山下的“红玉”与山顶的“红颜”,各自挽住一个时代的风云。独剩那深切石头的红色之林,让人神伤。那条下切的林中路宛如大地创口,的确没有海德格尔从海德堡飘送而来的诗意,更缺乏“诗意的栖居”。那是西绪弗斯和石头,一道滚压出来的路。但石头会碎裂,山会因为滚压而变矮。
  晚上聚餐,恰好与诗人舒婷、祝勇、庞培等一桌,谈及摩罗先生的《圣女林昭复活记》以及他哗变的转身之作《中国站起来》,恍觉得这才是最刻骨最陡然的历史。在刀鱼的美味中,大家举起红葡萄酒碰杯,酒汁溅到我手背,我想到那立约的血……我说,此次来江阴参加诗会,最大的心愿就是去苏州拜谒了林昭。舒婷反应极快:“那你就可以走了?”她说得对,我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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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0 21:23:00 |显示全部楼层
  《词锋断片》之二
  永恒的女性——
  大凡伟大的刻骨铭心的爱情总是充满艰辛和痛苦的,一往情深、痴心不悔,而且往往还得不到回报,像一只执著的荆棘鸟,惟有滴血才有歌唱。奥地利诗人里尔克曾经说过,“只有那种终极的爱才能使人达到在无限中去爱一个人”,心理学家容格专门研究过“永恒的女性”,他指出,永恒的女性可以是母亲、情人、可爱的动物、花卉、天空、大海等等,她把男性对世界的渴望集于一身,锤炼并提升着他们的灵魂。这就说明,热爱女性与热爱具体的女人,是有区别的。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能理解诗人歌德的名言:“永恒的女性,引导我们上升”。
  永恒的女性和早晨照在脸上的每一缕阳光,是男人仅有的几种真实。
  
  
  节外生枝——
  一对诚挚、文雅的情人,在他们通往婚姻的道路上,却总会出现本不应该出现的一系列麻烦和误解,这种磕磕绊绊行走方式显然不是他们所愿意的。而善于变化的感情往往不驯服于当事人的控制,它总以节外生枝的方式折磨着我们。这好比香烟是属于你的,但你无法对吐出的烟雾形状负责。
  
  细节——
  人们总是容易铭记一些事物的轮廓,而忽视致命的细节。
  闭上眼睛想想,感动过我们的时刻,历来就是从一个细节里流出来的泪水。而且,这多是在失去情人很久以后才发生的事情!
  
  暧昧——
  暧昧是一种高级的行为美学,跟使用人的长相、身份密切相关,含混的仪态在微笑的伴奏下,好像什么都明确了,并让观察者产生被关怀着的暖流。
  因此,暧昧是一道免费的大菜,但困难的是你必须天天端出来。
  
  间隙——
  作家黑塞在《库拉因和瓦格纳》当中承认——“人生在失去所有的意思和意义之瞬间,是意味最深长的”。在希望与希望之间,或者在希望与失望之间,间隙总是被人们刻意忽略了的,因为他们害怕坠入空虚的深渊。而实际上,深渊往往是在空虚之前或之后。这个间隙是爱情甚至是思想的门扉,如果人们把它扩展,那一定是一个瑰丽的所在。
  
  幸福——
  幸福和冒险必须紧密相连。为了一个挑逗的眼神,人们可以为此押上所有的积蓄和几年时间,这就是幸福,是一种残酷的喜悦。幸福在历险之后合理结束,至于以后的事情,那已经变成另外一回事了。因此,老人们常常把自己的平安婚姻提升到幸福的中心地带,并把年轻人的火热交往视为儿戏。
  
  理由——
  很多人把圣贝尔纳的一段话作为自己的爱情明灯:“爱情是其自身的果实,是其自身的乐趣。因为我爱,所以我爱。我爱,为的是我可以爱……”
  这就意味着从原因到结果都是一致的。在世界上也许除了爱,什么事情也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呀。但是爱却可以,爱就是拒绝说理的。
  
  如果……
  孩子们感动于《大话西游》的经典论述:“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我面前,但是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再来一次的话,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我爱她;如果非要把这个爱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这使我们发现,最深切的感情总是以最质朴的言辞来表现的,它不能容忍任何语言花招。但是,这些最能够打动人们心扉的话语,都是建立在“如果”基础之上的,应该记住的是,爱情跟政治和战争一模一样,是没有“如果”的。但也正因如此,恰恰是这种最不真实的期盼,开出了最绚美的花!
  
  完美——
  爱情并不追求对方的完美,甚至还有些害怕它美得“无可挑剔”。人们总是用对方的一点点优良德行,在想象力作用下,发酵出一个绝对的形象。这种带有形而上倾向的一厢情愿,有些近似一句古话——种下的是跳蚤,收获的是龙种。
  
  毫无理由的理由——
  人们能够坦然地听任自己为了某个理由而失去爱情,但是,人们却决不会宽宥自己“毫无理由”地失去爱情。
  于是,我们经常见到那些失宠的人儿,为了挽回爱情所做的惊天动地的事情。他们与其说是在为挽回而努力,不如说是在寻找一个失去的理由。
  但是,正因为爱情的发生就是不期然的,毫无理由的结束也是一种合理的结局。毫无理由的理由早早就存在于起因当中了。
  
  机缘——
  如果你一旦被一双深情的眼睛点燃了爱情之火,就不必为缺乏接触的机会和途径而发愁。应该明白,如果爱情的温度已经让人难以忘怀,那么,机缘就一定会在等候当中降临!
  
  等候——
  一个男人在等候迟到的恋人,他要想干点别的事情是万万不可能的,他沉浸于爱欲的虚幻影子里,也只有在这个阶段,他对时间的体验是最为深入的。而这一“虚无”状态,恰恰是丰满而至美的出神时刻。
  奇怪的是,凡是经过了几次这样的等候,那种神采飞扬的感觉就再也找不到了。
  
  不完美——
  记得米兰•昆德拉说过,若要爱上一个衣着光鲜、相貌标致的人是很容易的,毫无奇迹可言。这不过是十分本能的反射罢了。但是,至美的爱情却是从一个不完美的造物中塑造出一个值得挚爱的人,因此,他(她)的那些不完美竟然构成了造就伟大爱情不可缺少的绝好材质。
  这样看来,还在为自己面庞上某个微小的缺陷而忧心忡忡的人,就有些庸人自忧了。
  
  
  节律——
  在恋爱开始的几周时间内,彼此的习性都处于变动不居过程中。就像一个人坐进了一把陌生的椅子上,不断挪动位置以寻找最舒适的姿态。在这个过程里形成的节律,不但将影响到自己以后的感情、生活节律,甚至还会波及自己的思维节律。
  人们常说爱情可以改造一个人,就是指的这一事实。
  
  闲暇——
  真正的爱绝没有闲暇的时候。爱是持续的奔忙或者应接不暇的烦恼。爱是没有休息日的。
  如果你在爱的中途已经觉得很累,总想独自度过一段闲暇的光阴,这至少说明,你负有的爱已经悄悄蜕变为另外一种东西了。比如,爱变成了一种伦理上的责任。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更不配享受闲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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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0 21:25:43 |显示全部楼层
  火焰叙事
  1、巴什拉通过诗学的管道,企图恢复想象与感知的联姻,即想象先于感知而存在。他提出了梦想的形而上学:我梦想,故世界通过我的梦想而存在。而在他臆造的火阵里,世界的确在他举起的火焰里得到了溶化和再铸。火打开的纯净区域,火的极限,无论是在火苗的顶端,还是火的心脏地带,火的容颜流淌着水意的颤动。于是,火成为首鼠两端的守望,物质/精神,实在/虚在,火在转身成为精神的造像时,火没有忘记自己搁在烧造之外的身体。
  我想,一个没有尽力去懂《烛之火》的人,就容易与诗、形上之思失之交臂。请看它的小标题:“蜡烛的过去”,“烛火遐想者的孤独”,“火苗的垂直性”,“植物生命中烛火的诗意形象”和“灯之光”等等,用这火用来点燃自己,就像揭开自己的头盖骨,点天灯。
  
  2、一个人开始在一件事情上持续用力,那就像金箔被越摊越开,就像锋刃从他杀转向自杀。他最终获得的不是事情的全部,而是事情在通往归属过程中的变异,以及事情不断改变环境与局部的真相。这种获得与目睹,可能每个人都不同,正因如此,我们不要去蔑视那些被视作“无用功”的行为。比如,那些在希望在坟茔的磷火上取暖的人。
  
  3、一个人坚持某种理念,并将自己的身心浸淫其中,直到产生出一种深切的、而非强加的认同,那么,这个人即使在日常生活中的举止,往往会不自觉地伴有梦中的光辉。这让我看见从鞘里伸出来的刀尖;我投于墙壁的身影越是渺小,就说明我正在接近真实。当我伸手触及墙体时,身影还将手的抚摸与叩问,纳入到自己的氛围中。
  
  4、夜色中,日光灯与白炽灯相互交织,容易让人联想起白银与黄金的品性,看起来,发明日光灯的人,多半是个左派。
  
  5、为什么我感到了灼热,却看不到光?光的侧身形式,成为了暗中的异物。舌尖在找不到词语出口时,却击溃了那陌生的红唇。
  
  6、天黑下来的时候,我尚未能将铺在桌面上的杂念聚拢、理顺。但是,天就黑下来了。我摸索着那些稿纸,在悉悉索索的声音中,有个温热的东西逐渐被我摸到了,它不发光,也可能它本就是黑的,但是,却带着热温……
  
  7、钱钟书先生说过,黄昏是最容易让人伤感的时刻。置身于沱茶色的黄昏,总会被一种败兴而温暖的气氛所笼罩。我回头,看见了一柱静立的火!火就像探入黄昏的锚,用最深的根须,不让黄昏漂走。
  
  8、我不需要太多的光。太多的光是有害处的,它把那些徘徊在暧昧地带的东西驱赶到了黑暗的深处。所以,失名大于失色。
  
  9、我预感到有某种危机在高处摇晃——
  它是否跌落,它还会停多久,一直困扰着我。当我为避灾而远远站开时,才发现,不过是一朵奇怪的花,翻着古怪的叶瓣。从豹子的双瞳,游弋到了尾巴。
  
  10、火焰用它的刃剖开木柴,将那些来自土壤的液汁逼出,白中带黄的雾气,火收回了它的利刃,使得木柴停在那里,找不到寄托。
  
  11、有些事情之所以完美得如同善行,就在于它完全不为人知。就像一罐滚烫的炉灰,不冒出一丝热气。
  
  12、透明并不是静止下来就能发现的,而多半是在彻底放弃之时。犹如王国维在宋词的小桥流水边“蓦然回首”时的看见。
  
  13、最美的一瞬,是在黑暗的旷野里点燃柴堆。火边有水,火苗从水面升起,刚刚抵达齐腰深的黑暗……
  而最美的生,在火的灰烬里,那睁开的眼睛。
  
  14、在烛火熄灭的时刻,火的丝绸被揉乱,火突然惊慌失措。它往四周寻找可以支撑身体的东西。这就意味着,当我的脉搏慢下来时,我还是要做最后的火。
  
  15、有些感觉,在我的身体里长期处于悬滞状态。它们宛如悬空的麦粒,一直将根须收敛着。直到某一天,这些麦粒蝉蜕一样跌落下来,连声音也没有——没有奇迹发生!所谓空心的火,莫非是火遁走之后的梦境?
  
  16、在烛火熄灭的时刻,火焰深深地低下头,埋进了自己的往昔,穿上石膏的紧身衣。它回家的一刻,如同我回首,与爱情告别。
  
  17、回望,最后一次看见,看见火的一次轮回,然后,跟着熄灭。
  
  18、回忆是这样的——火去掉了激情的累赘,激情的容颜在青烟里回望火中往昔,目睹着被点燃,美得万籁俱寂。
  
  19、凡是得自于火的,总是让人产生敬畏。火并不是黑暗中的偶发行为。火更不是借助黑暗的的大氅而上升的耀眼蕾丝。火的出现,是将过于浓郁的黑暗稀释,调和,拌均,火将出位的黑暗放回到它原来的位置。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就是放进本质中去。更重要的是,火与黑暗是互为保管的,火是黑暗的动词,黑暗是火的钥句,在言与义无限接近的挪移中,火高高拔起,就犹如黑暗身体的亮丝。
  
  20、有一些神示的话语,恰恰是在于不明确,你能感觉到言辞深处,还激荡着若隐若现的热流——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21、火焰从身体上跳跃着消失。与其说是身体燃烧殆尽,不如说是火淘空了自己,你的身体是火的蓄水池。
  
  22、火将火的身体翻转过来,像我把口袋里的水和骨头翻出来。哲人说:“所有的火焰都有着激情,而光却是孤独的。”光芒不过是火倾进视线中的躯体,如同一个词在意义中断时,出现的失措。
  
  23、火以偏蓝的方式向左侧转身。花园的门扉里,猫的眼睛里,白昼刚好躺下。
  
  24、火将最后的光向上抛起,光尚未超过火的肩胛,就萎顿倒下,缎子一般将婴儿匿住。
  
  25、雨中的燕子是带火的,它立于房子的尖顶,在它们将翅膀进一步收拢时,天在变小,雨声被羽毛完全收拢,又泼出。
  
  26、我的背后,总有一支火焰的矛头一直跟着我,它不紧不慢,不断用一种灼痛来告诉我它的逼近。我像被火抛起来的蝴蝶,看不见的气浪,赋予了我的双翅一种濒死的绝境之舞。所以,不是蝴蝶舞姿的问题,而是那火的轮摆如此温柔。
  
  27、我久久凝视从木柴上跳起来的火。它不像是黑暗的组成部分,到接近游历者的即兴之舞。在结尾处,火褪去了装束,用白骨返回灰烬,偶尔还伸出一根来拨弄头顶的灰,将自己掩盖得不露一丝痕迹。火回到了一种悟的出神时分,在半醒半睡中,灰烬如黑暗的城堡,佑护那睡眠。火从来没有动用暴力使黑暗屈服。火是用舌头来唤醒黑暗中最干燥的咽喉。
  
  28、水打在火尖,噼啪作响,水被火顶起来,在高处开始溶解。水像一个被吹胀的避孕套,开出了半透明的花。水花在下坠,它往燃烧的中心,带回了火的花籽。
  
  29、我看见苹果上流动的火,滚动到果实的高处,有露水一样稳定,又具有虫的狡黠。
  
  30、乌鸦不是火焰,是烙铁。所以,我们只听进它扔在身后的咝咝声。
  
  31、从最后一页读到一本书的开头,这样的阅读就像一根火柴在皮肤上播种发芽。
  
  32、我梦见自己在生火取暖。火苗刚刚在火柴尖摇摆,立即就被猛扑而来的大鹰叼走了。风把那微弱火吹成一根导火索,一直在哭,没有尽头。
  
  33、一个深夜,我在邛崃的白沫江心看见漂来的河灯。烛火让越来越多的水参与到反光中。烛火将自己嵌入黑暗的另一半收回来,在水中静养,生出根须。于是我得到了一个烛火的莲花形象。
  
  34、我梦见,甘蔗由一节一节的火柱构成。燃烧的接力赛让它们走得更高,以致于根须全部露出来,首先被烧裂,剩下的身体半悬在空气中,逐渐变甜!
  
  35、我偶尔回忆起自己生命中的大事——那些巨大付出的事情。但奇怪的是,我并不因此而激动。我的付出如同砸出去的石头,但连一点水声也没有听见,因为,我把自己狠狠摔到了泥潭中!
  
  36、在回忆的中途,我逐渐就放弃了追忆的兴致。这有点像我手中的井绳,我可以继续将水桶提起来,因为我并没有脱力。但是,我还是放弃了,让水桶砸回水面,我不希望与这些往事继续交谈下去。每一次深入的回忆,就是历险,我无法确定能否安全回来!
  
  37、深夜,我看见旷野里病痛的火焰。火那么微弱,甚至无法廓清火的边缘,但总有一些人、事为它所吸引,向它靠拢,以致于火毅然返回到变空自己的突然膨大中。
  
  38、火光使四周的事物得到了稳定。它们梦游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定格的形象。由于光的勾勒,它们在阴影中叠现出厚重不一的性质,并让无法厘清轮廓的往昔在纵深中逐步呈现。但突然爆烈的烛花,掩埋了这丰富的差异,只有荣光焕发的最后之火。
  
  39、每当心烦意乱的时候,我喜欢到水边坐一会儿。这往往是最令人泄气乃至平息的时刻,因为水足以消泯那些横亘在我心中的硬物。就像把不可一世的东西投之于火。我往往像一张被水泡胀的宣纸,明白自己的分量,绝大部分其实都不属于自己。
  
  40、烛火向四周抖动影子。所有庄严的造像均纷乱于这黑影的舌头。所以,造像也是像,无法常驻,也无法挽留。
  当水波四散的时候,水面却住了流云,以及流云上面的黑鸟。
  
  41、行走在厄运的荆棘里,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这是多么奇妙的感觉啊,如果厄运要把我留住在某个拐点,那又还铺排那么远大的刺丛干什么呢?不是太浪费了么?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过:我们必须经受一切,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我怕配不上我经受的苦难!”
  
  42、法国诗人让•科拜尔写道:“一道孤独的水柱/在黄昏花园/的石块之中/燃烧。”在水的灯盏下,树是黑炭的姐妹,树举起了篝火,让花草取暖。
  树向火焰学习。树取材于火焰某次出神时遗留在空气中的身影。树添补了火离去后的空洞。树的根须,攥住了火的花边蕾丝。我在树阴下,看见烧焦的树叶在雨中复活。树叶攀援到最高点,它们举起了烧天的背面。
  这样的诗思,被巴什拉纳入到他的火焰谱系学当中。其实,这远非个案。仅以被誉为俄罗斯“伟大的牧神”的普里什文笔下,这样的燃烧之木叶段落甚多。诸如《绿焰》和《秋灯》,“木叶一直在燃烧,在暗淡的背景中燃得那么耀眼,看着甚至有刺痛感。”椴树浑身黑下来,仅仅是为了让最后一片木叶掌灯。
  
  
  43、诗人泰戈尔上百次在诗中谈到火、光、灯盏、黑暗、阴影。他在《跟随着光明》写到:“如果没有人响应你的呼声,那末独自的,独自的走去罢;如果大家都害怕着,没有人愿意和你说话,那末,你这不幸者呀!且对你自己去诉说你自己的忧愁罢;如果你在荒野中旅行着,大家都蹂躏你,反对你,不要去理会他们,你尽管踏在荆棘上,以你自己的血来浴你的足,自己走着去。如果在风雨之夜,你仍旧不能找到一个人为你执灯,而他们仍旧全部闭了门不容你,请不要死心,颠沛艰苦的爱国者呀,你且从你的胸旁,取出一根肋骨,用电的火把它点亮了,然后,跟随着那光明,跟随着那光明。”(1923年《小说月报》第14卷第10号《泰戈尔专号》【下】卷首语)
  此诗在中国一直是寂寞的,经高建国先生《拆下肋骨当火把:顾准全传》(上海文艺出版社2000年版)的刊布,“拆下肋骨作火把”俨然已经成为思想家顾准的“专名”,成为了中国黑暗年代唯一的光源。王元化觉得书名过于“凌厉”,曾经建议改名。但时至今日,顾准的深邃立论尤其是价值立场,远没有得到认同。当然,我也完全可以把此诗理解为——渴望成为现实火炬的人,那就必须得牺牲肋骨等一切——包括爱情和家庭。其实,茅盾在泰戈尔来华时就指出:“我们所望于台戈尔带来的礼物不是神幻的‘生之实现’,不是那空灵的《吉檀迦利》,却是那悲壮的《跟随着光明》!”(《对于台戈尔的希望》,《民国日报》副刊《觉悟》,1924年4月14日)
  面对这种“自伤”而来的光明,让我更惊心的,却是胡风先生于1951年1月16日致牛汉信中说的那一种真正的凌厉之力:“我在磨我的剑,窥测方向,到我看准了的时候,我愿意割下我的头颅抛掷出去,把那个脏臭的铁壁击碎的。”尽管他严重误读了现实。意识形态的击球棒已经把他飞舞的头颅凌空击碎,完成了一个超级“本垒打”——在头颅远未抵达铜墙铁壁的之前。我们再看看1895年高尔基创作的浪漫短篇《伊则吉尔老婆子》。“丹柯”是伊则吉尔最爱讲的故事,“丹柯”用手抓开了自己的胸膛,拿出自己的心,把它高高地举过头顶,那颗心正在燃烧。整个森林突然静了下来,人们全都惊呆了。族人像着了魔似的跟着他。森林也被感动了,树木在他们的前面分开,让他们通行,而后又在他们的身后合拢。如此凌厉的描绘,为什么人们着迷于泰戈尔的肋骨,而漠视于高尔基的心脏呢?丹柯那“不能够用思想移开路上的石头”的话语,石头一样敲打我们的现实。正如伊夫•克莱因迷恋火的感觉与神圣而进一步逼近火焰:“我坚信在空之心一如在人之心,有火在燃烧。”这样的火,其实已经退掉了“形而下”的焦灼与激情,遁入纯思的空门了。
  
  44、泰戈尔《飞鸟集》里尚有不少妙句,例如——“那些把灯背在背上的人,把他们的影子投到了自己前面。”虚张声势的光,就像人民的先头部队,把光的影子投写在地上,成为了纪念碑的斜影。
  
  45.尼采在《瞧!这个人》里感叹道:“没有东西比愤恨情绪能更快地消耗一个人的精力”。这是爱得最深的尼采对世界所奉献的“愤怒的遗产”,因而,经常听见一些人叨念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口头禅,我就明白,他们既不可能恨,也不可能去爱,他们只有怯懦。当一个人真正懂得了仇恨的道义时,他举重若轻,他柔情似水,他把生命压缩成了一个可以预见的路途,从爱的基座上,把自己的骨头磨砺成了一根针。
  针对火,尼采说:“世界上仅仅属于艺术家和孩子的游戏,永恒的活火也游戏着,建设着和破坏着,毫无罪恶感。”
  
  46、诡异的造像被呈现于无限相同的幻觉,如同一面镜子反照在另一名镜子,它们构陷的深度不但可以吞下所有梦境,而且,彼此也在吞噬中和解,平稳而高超。偶尔,时间在光面上,滴一串水痕。
  
  47、裙裾从光斑飘出,在阴影中融化,剩下一段白蜡的身体在燃烧,越来越亮的胴体逐渐为激情的节律所控制,闪出鬼的火苗。当身体回返光面之中,群裾再次被光赋予丝绸的幅度,但感觉却是相反的。如爱伦•坡在《仙女岛》中所言:“影子再一次从她身上跌落”,影子成为一段身体,看着飘飘欲仙的群裾,直到它的丝缕间漏出欲望的亮水。
  
  48、读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我记住这样一则——“如果事物不趋向你,对事物的追求和躲避打扰着你,你还是要以某种方式趋向它们。那么让你对它们的判断进入宁静吧,它们也将保持安静,人们将不会看到你在追求或躲避。”所以,是内心的火向往着外面的世界,还是世界之火渴望与内心交媾?或者遥相呼应,既不靠近,也不背离?
  
  49、英国哲学家怀特海指出:“第一个注意到七条鱼和七天之间共同点的人,使思想史前进了一大步。”
  如果我从隐喻的角度而不是从各种矛盾在事物中的位置的关系出发,就会发现,从事这种“深度勾连”的联想,恰恰符合隐喻的诗性秩序。它肯定不是散文式隐喻,只有第二个人去重复适应这一诗性秩序的人,用火点燃火,才会明白它的命名无可替代。
  
  50、黑格尔说:“在纯粹的光明中就像在纯粹的黑暗中一样,看不清任何东西。”在权力中看不见权力,但是在血中却可以看见血。一个人坚持于纯光中行走,并不是光之子的唯一使命,他恰是黑中之炭。
  
  51、弗兰西斯•培根指出:“异端分子不是在柴堆上被烧死的人,而是点燃柴堆的人。”这体现了火的两个向度:在所有极权的麾下麇集着太多的点燃智者膏血的人,他们一直就是那“添砖加瓦”者。不可忘记的是——在地狱里,那些为非作歹的人在被投入烈焰之前,判官首先要罚他们点燃那柴堆。
  
  52、尚未硬凝的蜡烛,在身体趋向的奔驰中途,突然回忆起自己的状况而停止,于是,它所有的动感表明一种趋向,一种肌肉与表达停顿无法归位的伤感。火是血液,还在空气里讨还血债。
  
  53、焰的欲淘空了火,火使黑夜外翻,如同玫瑰反穿豹皮。我记得法国诗人、文艺评论家和记者阿兰•博斯凯(1919-1998)在《首篇诗》中写道:“在每个词的深处,我参加了我的诞生。”应该说,是在火最弱的根须上,我全力参与了燃烧的合谋,有热,但不发光。
  
  54、一个针尖上可以容纳几个天使的舞蹈?并非经院哲学烦琐的抽象议论。一茎火苗顶起了黑暗,在智力的盲区我们看见了存在。我看见玫瑰树上绽放的苹果。我看见鸽翅边缘有鹰的披光。这时,透明的蝉翼抵达焰口,还带走了御火的快感。
  
  55、马克思•舍勒在《同情的性质和形成》中说:“一切事物只是火焰的界限,事物的存在全靠火焰。”所以,靠近火光的工作和作业,就使人的未明事体变成蜡。如同一头母豹走进另外一头母豹,彼此在确认中,打开了后腿。
  
  56、巴什拉写到:“喔,我的朋友,在晴朗的早晨,来歌唱溪流的元音吧!我们的苦楚源于何处?因为我们迟疑着不肯说出来……苦楚产生于我们在自己身心里堆积了一些沉默不语的东西之时。溪流会教您开口说话,尽管曾经历过苦难和各种往事,溪流会用矫饰的语言教您学会心情愉快,用诗歌学会强有力。它会在每一瞬间教您某个在石头上滚翻而过的圆润的动人词语。”每天读3遍。
  
  57.用一根火柴呼唤光,用一根火柴点燃星星,就像你的头骨在叩响女人的胯骨。所以,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火柴划向擦皮的距离。
  
  58.天使总是清贫的。天使总是站在一根划燃的火柴显现。
  
  59.《春秋维•演孔图》记载:“凤,火之精也。”西语称为火蜥蜴的动物,实为“吃火的蝾螈”,产于火山口内。早期基督教文献《自然哲学家》也提到,火蝾螈住在埃特娜火山口而不被火吞噬的“最冷的鸟”,它“以火为生又扑灭火”。亚里斯多德在《动物志》里认为,“蟹、鱼、蛙、蝾螈则是由粘液变来的。”而炼金术士历来相信,坩埚内鼎沸的神秘溶液,往往会吸引或生成蝾螈。蝾螈这种动物在生成(火)的过程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60.在巴什拉眼中,火在燃烧中分为两种:一是黄焰,保存着物质性,最后坠为灰烬;另外一种是白焰,不断升腾,最后粹化为光,提升为观念性的明亮无形之火(参见黄冠闵《巴修拉论火的诗意象》)。因而,黄焰趋于物质,是“反价值”;而白焰倾心于光,是一种“高估”。但正如善要消融恶,正如物质要纯化为精神。但葆有了火的人或事,也许就拥有更多。
  
  61.火在被火点燃之即,火应该被火烘烤、去蔽、祛魅、提纯。火点燃时,火从光中回到它的水居。在有关涉及火的赞美诗中,最好的言辞总是带有水的气息。于是,火像长发一样散开,被强光剁碎,成为了诗的粮食。
  
  62.火拒绝被穿透。火用不透明的影像放过了所有企图穿透它的物质,并拒绝提供物质的形而下形象。于是,我们只能在火的上升过程中,观察那些物质与火的争吵,并悄然回到本身。
  
  63.法拉第在1840~1860年间,以蜡烛为主题,对青少年发表了系列演讲,后来编成一本书——《蜡烛的化学史》,包括蜡烛的组成、蜡烛的燃烧,以及氢、氧、水、二氧化碳的物理化学性质和大气的组成。其实,法拉第有关蜡烛的第一次演讲,是在1848年的圣诞节那天。烛之光以全所未有的宏大,既照亮了喜悦,也照亮了死亡。
  他说:“火焰中较亮的部分,投影到纸屏上反而变得较暗”,那是因为反应物吸收光线的缘故。法拉第堪称人生热力学大师,他是十分明白热力之于维系自己生计的“星期五讲座”的命运的。当人们聚集在蜡烛旁,会产生出一种温馨亲密的气氛。这种热是由渺小的火光产生,并非是熊熊大火燃烧,这也就是为何制造气氛只能使用蜡烛的原因。因为只有微小的烛火,才能散发出温暖而不是烦热的用意。法拉第的烛火投射在听众的脸孔上,他看到了什么?反之,巴什拉在《植物生命中烛火的诗意形象》中,把树比为开花的蜡烛等。生命的本质正是一种挥发和流逝,所以,圣诞树的烛光,成为了科学法拉第与诗人巴什拉结盟的菩提。
  
  64.烛光让人生热。尤其是在周围寒冷的时刻,更尤其是在烛光君临两人世界时。
  
  65.蠟燭之燭字,对于蜀地之首成都则意味深长。蜀本有孤独之义,独火独照,人则有了影子的扶助。许慎《说文解字》:“烛,庭燎,火烛也。从火蜀声。”再据《说文•十三上•虫部》:“蜀,葵中蚕也。从虫,上目象蜀头形,中象其身蜎蜎。《诗》曰:“蜎蜎者蜀。”段玉裁注:“葵,《尔雅》释文引作桑。”认为蜀就是蚕,甚至与蜀王蚕丛相联系,以为蜀国的得名就是由于最初养蚕的缘故;或谓是野蚕。而烛在此用蜀来当做声旁,在于它的形状像虫且会发光。《尔雅•释山》:“狷者蜀”,皆可证蜀即独一、孤单之义,此即为蜀之本义。所以,在成都成为一根烛,成为烛照大地的火,当成为我来生的梦。所以,铭记泰戈尔《飞鸟集•90》就显得很有必要:“在黑暗中,‘一’视若一体;在光亮中,‘一’便视若众多。”
  
  66.布阿德福尔在《当代文学史》第一部分《小说》中的第五章《论新小说中的想象》里指出——
  法国新小说家中最接近巴什拉的是利卡杜。利卡杜这样写道:“加注润滑油是机器的一种幻想。”对他来说,写已经物质化,人格化了。写开始思考。更能说明他是巴什拉派的是他对罗伯—葛利叶《纽约革命计划》第13页加以评论时说的一段话:“故事介于可以读懂的琐事和可怕的反面之间,卷入根本的冲突:水与火,像马拉梅镜子中那样火与水妖,或者像很快就得到说明的这种情况(火焰失去了名称,就应该以在叶丛中出现为满足,炉火则以水的颜色出现为满足)……”(利卡杜《燃烧的虚构》,见《批评》1971年3月,总第286期,第212页,收入《新小说理论》,色耶出版社1971年版)。
  
  67.巫字金文作(齐巫姜簋),指祈祷使用的玉器形工具。与癸(父癸鼎)相同。《说文》:“癸,冬时水土平,可揆度也……”,则癸跟测量有关。张光直先生考证巫为手持矩的人,“矩可以用来画方圆,用这工具的人就是知天知地的人,巫便是知天知地又能通天通地的专家。”(《商代的巫与巫术》,见《中国青铜时代》增订本第256页,三联书店1999年。)《文选》思玄赋引《淮南子》:“汤时大旱七年,卜用人祭天。汤……乃使人积薪,剪发及爪自洁,居柴上,将自焚以祭天,火将然,即降大雨。”这里焚的自然是女巫。因过于残酷,后来开始用“曝巫”的方式,来逼出女巫体内的雨季。外在的火,通过女巫的身体,通达上天,用火呼唤水的降临。或者可以这么理解,女巫的身体,本就是水火一体的。甚至这个巫字,应该暗含了这个密码。
  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当四只眼睛的仓颉造字时,“天雨粟,夜鬼哭”,汉字的落成典礼,就是一个威力非凡的作法道场。
  
  
  68.2004年8月的一个夜晚,我和具有女巫气质的散文家周在青城后山的林地间,捉了不少萤火虫。萤光不断从她指缝漏出,就像是从白云寺冲下来的白泉,偶尔还漂来几朵芍药花。她哆嗦,手掌全是冷汗。
  
  69.北欧诗人索德格朗写道:“当精神受到压迫的时候,肉体就呻吟。”而当身体置于火,精神是否就守护在皮肤上?
  
  70.我经常在回忆的漫途走出很远。那些熟悉的路径,不断被陌生的岔道分解,最终使我迷路。往往是在这样绝望的时刻,我拍打梦的玻璃,打碎了,像个越窗而入的强盗,才回到现实。这就是说,如果不是被厄运的冰凉惊醒,我既不知道自己的过去是那样悲惨,也不知道该如何原路返回。
  
  71.一个人带着刀和火把夜行,他因充足而无惧。这与一个已经金盆洗手的写作者,再面对文坛所进行的种种挪揄完全是不同的。
  
  72.火提升神的愤怒。如同上帝降下“硫磺与火”于所多玛和蛾摩拉二座城池,以惩堕落之民(《创世纪》第19章第24节)。但悲伤之火也时常将我们的生活照得昏黄。在这样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火悲伤,它被自己的泪水淹至脖颈了。
  
  73.那长明不熄的圣坛之火是圣火,也是“老火”,这是火的累赘;而用一根火柴竖直的火苗,则是“新火”,这是火的妹妹。在《利未记》第10章第2节里,亚伦的两个儿子因为用了凡火去祭奠,耶和华立即放出火,“他们就死在耶和华面前。”尽管如此,我还是更喜欢凡火,它在一根火柴上就可以从容站立,就像一个无解的命题,或者明朝的一个纤腰,在自己手里溶化。
  
  74.普罗米修斯标志希腊人从原始阶段向文明时期的过度。他是反抗一切腐朽的、偏狭的、自满事物的圣斗士。马克思在博士论文《德谟克利特的自然哲学和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的差别》里,高度评价其为“哲学史上的最崇高的圣者和殉道者。”一个最缺乏神性和人性的民族,在装甲车和“天网”监视系统的严密保护下,却渴望利用“圣火”来宣传自己的和谐、民主理念与科学发展观,展示独裁几十年来的巨大成果,而代表“圣火”的丁烷或丙烷燃料,就像宙斯放的屁。
  我们更应该注意的是,普罗米修斯是被火神赫维斯托斯绑缚到高加索悬崖上的。人间与天上之火的对立,从一开始就确立了。
  
  75.旷野篝火,就是有火的风景。黑夜降下无数细微的翅膀,把片火带往黑暗的角落。使那些沉湎于梦的暗生植物,在悄然运行中得到了加速的推力。
  
  76.一堆大自然的篝火,静静支起黑暗,火向四周膨鼓腰腹,像一个右旋的海螺。按照藏传佛教的说法,每当海螺吹响,就可以熄灭战争之火,并营造吉祥圆满的氛围。海螺贮藏的不绝之水,当以火的形态造型时,它将熄灭战火。这是多么有意思的连续转喻啊。
  
  77.那敢于窃天火者,罪孽远远大于伊甸园的蛇。在尚未吃下苹果时,夏娃的火一直处于均匀燃烧状态。而她吃下苹果后,火就难以控制。男人们认识女人,却是从“火被火灼痛”的地方开始的。
  
  78.燃烧的煤油灯用一种奇特的香气,一种令人遥想工业时代的香气,把火的锋刃藏在淡淡的青烟中。油灯在无尽的等待里,自己也陷入到把持不定的摇摆,它用一阵爆裂的灯花排遣绝望,就像从黑暗深处泅出水面来换气。直到一个女人被灯花引诱,试探着用羽翅来拍动火苗的方向,并窥视火苗掩盖着的、孕育着的灯花构造。火将锋刃递出,把羽翅卷成阴道,于是,我又看到一朵灯花凋谢的过程。
  
  79.煤油灯最早现身于四世纪的巴格达,这见诸波斯传奇的炼金术士、医生、哲学家拉兹(AL-RAZZ)的著作。当一盏煤油灯用微暗的光照亮我的童年时代的阅读和出神时,油灯燃烧的气味打开了更远的世界。一种喜悦与担忧交互而行的预感逐渐被黑烟提升。火,被房角的老鼠搅扰,飘摇不定,从老鼠眼睛反射出星星碎光。就像是坩埚里的金红石在水银上沉浮。那时,我不大喜欢电灯,觉得一切东西被强光赶跑了,强光在物质上磨牙,并没有照亮自己牙床的辖区。何况,煤油那种香味,总是以慢飞的姿势,在烟雾的裙裾下穿梭,忙得像个伴娘!
  
  80.在油灯与烛火,在观察着心中代表了两种迥然不同的文化谱系。油灯照亮了古佛神龛,灯盏的大肚皮渴望以一种包容的智慧隐喻来覆盖饕餮和纵欲之象,火在黄铜与金箔的返照下倍显火之上的威力、神秘;烛火则撑起了基督的门楣,耀眼的光在它的周围形成了一个光环,所有祈祷与忏悔倾斜倒地,成为了圣灵君临的基座。油灯是重浊、世故的,随时准备冲入现实,照亮御用之书;烛火轻盈,随时准备拉扯着这些斜影飞升。但是我发现,油灯总是做到了油尽灯枯,但烛火却死于自己的一滩烛泪。
  
  81.置身于汉语中的少女厌倦了油灯,她们喜欢烛火的轻盈。她们既不适应强光下的人生,也不习惯油灯下的凄清隐喻。对妇女而言,火在金子上的反光就是最好的光源,所以她们喜欢急时抱佛脚。
  
  82.哀伤的火焰从不偏爱蓝光,Blue是忧郁的。而是蜷缩于微动的橙红。就像一面紧张的红绸,卷成了一只橙子。这个时候,火扬起一些灰烬,遮住了裂开的脸。
  
  83.敢于攫取蓝焰的人,非伊夫•克莱因莫属。他仿佛一只飞蛾成功地掠过蓝焰的荆棘,并完好地把战利品装入墨水瓶。戈德弗里•奥纳热讲述了这样一件事情:当伊夫•克莱因第一次看到大西洋,这位地中海和蓝色海岸的儿子把一瓶蓝涂料倒入水中,并大喊:“这下,大西洋比地中海蓝了。”其实,克莱因的血液就是蓝色的。
  
  84.极富能指的词语,总是带有高热。唯一的麻烦在于:我用笔把它捕捉到纸上,纸和笔不被烧坏。
  
  85.一块烧红的炭,在我的注视中逐渐暗淡了。炭回到了原处,炭也回到了它并不希望的状态。炭仍然向四周辐射热能,像那些自我身边远去的人,偶尔借助一个词汇,会灼伤我的手,痛得抓不住眼泪。也许,这就是巴什拉所说的,词的每一次崭新的出现,成为世界的一次萌芽和诞生。
  
  86.木头的烟雾是所有烟火里最熨帖的,它是火的紧身衣。但火焰从烟雾中冒了出来,就像男人一只手搂住细腰,一只手在撕掉衣服。南宋时代的江南的黄昏情欲,就这样伴随着华服的裂帛声而玉山倾倒……
  
  87三星堆出土的青铜器、玉器、金器的精美绝伦让人瞠目,这些东西是谁制造的?为什么会发现它们被砸毁过?并且拿大火烧过?这些人当年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目的又是什么?创造出如此灿烂文化的主人,去向何方?火将几千年前的文化托举起来,又使其在火中定型。火没有毁掉自己烧造的东西,火的泄密事件让我们得到了文化的灰烬。
  
  88.火上浇油不能实现的东西,那就不妨试试火上浇水。得到灌溉的火苗,长成了火墙,很像防火墙。
  
  89.石头被火劈开,我听见纵深的爆裂声。那些躲在石头里的梦,被火吹到空中,但到不了更高的河滩,无法着床。
  
  90.情欲与火,几乎是手掌的正反面,但不是一面。它们的区别在于,火的每一次窜起和蛰伏,只有大小强弱之分;情欲则不同。针对浮士德的自证式漫游体验,桑塔亚那指出:‘“这就是他绝对的浪漫主义精神的特征:当他完成某件事时,他就必须发明一种新的兴趣。他不断寻找新的游戏;他总是处于变得极为厌倦的边缘。”
  
  91.在古波斯,拜火教教主琐罗亚斯德的教义指出:“每一个千年末都有一个救世主,从琐罗亚斯德的精液里生出。三个救世主最后一个出现并发起战争,历史传说中的英雄与妖魔都将复活参战。彗星降落大地,燃起大火,一切金属熔化为岩浆,形成滚滚火焰洪流——所有的人,生者与死者,都要渡过这洪流,善者净化入天堂,恶魔永堕黑暗深渊!”西藏苯教的一些习俗也有类似说法。由于白色与光明一纸之隔,苯教对白色也十分崇拜(而且崇尚白色与藏族古老的白石崇拜也一致)。白色暗喻明亮,在苯教的神话中,教主辛饶米沃以及一些出身高贵的人物在诞生前都有神秘的白光照射其母亲使其受孕的神奇传闻。白光与人的精液不同,一种高蹈,一种暴力,但这二者藕断丝连,摩尼教与苯教都认为精液虽包含了光明,但它还混合了黑暗,这就是情欲、无根、堕落、疯狂等等,而对火的祛魅和提纯,不但成为了不同宗教面临的难题,更成为人类文明必须依赖的水源。就像撒旦是上帝刻意制造出来的一个叛逆——强光必须在黑中,才能显现。撒旦是光的黑色大氅。
  
  92.火、灯、光,在感官和精神层面上都是三个不同的东西。火是对光的牙牙学语,火拨开了光的丝绸,洞悉了内幕的空,于是,这里成为了火的高温的庇护所。灯本写作“镫”,指“置烛用以照明的器具”。“镫”在古代还作“盛熟食的器具”解。隶变以后,作照明器具用的写作“燈”。但灯是聪明而与时俱进的,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类型,是光的向日葵。但与人距离最近的,还是火。火用危机的伏笔,宣告自己的存在。
  灯罩的绿绸过滤了一切暴力和非诗意的情愫,宫灯适宜投射在权威的道袍或美人的粉颈削背,或在南宋的临安花窗下摇曳,这些旧物是灯的最好诠释者和受用者。而火将密写者、阅读者、偷听敌台者的头影抓到墙壁上,呈现出一种秘密的、食欲大振的狂喜,那火光里永无休止的晃动与拔长,成就了这些借火者的一生。
  这个时候,光被挡在瓦楞上,像正义一般逡巡天下。
  
  93.十几幅各种花姿的《向日葵》画作,均为梵高在法国南部所作。在法语里,向日葵的意思是“落在地上的太阳”。梵高的向日葵不是明快、充满希望和幻想的向日葵,而是歇斯底里的,就像在极度缺氧的高原渴望飞速冲刺。梵高的世界里,一切对象都充满了强制与反强制的生命。但向日葵既非回春之药,也非让梦躺下来的草甸,与其说梵高是喜欢太阳,不如说,他把自己作为灯芯,燃着从向日葵那里采集来的火。用火点燃火,用火来熄灭火,用火来反对火。在他举起耳朵来与太阳对垒时,他甚至可以掏出内脏,火种那样掷出去。他说:“我越是年老丑陋、令人讨厌、贫病交加,越要用鲜艳华丽、精心设计的色彩为自己雪耻。”
  
  94.夜里,雪亮的车灯像改刀一样捅进了瓜果。但改刀无法分清它触及的瓜瓤或果核,它只是一个劲地往前深入,摧枯拉朽地拉稀摆带。一个男人的裤裆撑起了帐篷,很像尚未完工的建筑物外的防尘罩,这与车灯,这与胸罩的叙事力度刚好相反。
  
  95.最蹩脚的光,来自日光灯。这种对冷色调的无休无止的模仿,据说,使用者最多的是家庭。天哪,这是用面粉来幻想银子的伪造书,让我感到暗无天日。
  
  96.夜雨秋灯的气象,从古代江南的一只屋檐下缓缓流淌,一直成为古文化的“诗眼”。典出宋代鄞县人吴文英《宴清都•连理海棠》“暗殿锁、秋灯夜雨。”一句。这盏灯的气象背景无从更替,秋季与雨水的合谋,最好是初秋,至多漫延至仲秋,一旦越过这个地界,灯光就老了。灯光把雨帘尽力推开,但力不胜任,刚好把雨推到芭蕉、秋海棠的叶面,如果掩口的玉人患有肺病,再吐一口血,诗人柏桦一定感动得多次昏死。
  
  97.据说路灯最大的敌人来自停电,恐不确。大白天路灯依然亮着,不但说明运行体制依然处于黑暗、昏睡状态,而且,路灯并没有把亮光增大一分。根据第欧根尼白天提着灯笼在雅典的市集上“找人”的哲人化生活,面对他“人啊,你在哪里?”的悲切呼唤,我的回答是:路灯,别挡住我的阳光!
  
  98.林治平在《白昼提灯》里,沿着第欧根尼的白日灯笼,他还发现,哲学家尼采讲述了一个疯子,也是白昼提灯,在市场上跑来跑去,不停地喊,“我在找神!我在找神!”其实,这个“找神”的主角就是尼采,他唯一缺乏的东西,是一面被人民承认神存在的镜子。人性与神性并非对立,何况,神性的疆域,远非伊甸园的苹果所能探照。执其一端,未必是第欧根尼、尼采的本意。
  
  99.无论书籍具有怎样的威力,对我来讲,照亮书籍的火,才是取之不尽的血库。“新的火焰可以把旧火扑灭,旧的火焰可以让新火成长。”
  
  100.手电筒发出的光,很像一个“一根筋”的教条者。它原没有灯笼那样圆滑,没有火把那样峻急,手电筒宛如一支在手工业时代边缘吟唱的咏叹调,喝着烧酒就想起了女人。照亮了脚掌大的一块地方,当你把一只脚踏上去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下一步去向何方。
  
  101.灯笼又统称为灯彩。起源于西汉时期,尤其是红灯笼,成为了中国人喜庆的国家叙事方式。如此喜庆的中国式礼仪方式,也用于战事。义和团中的女兵,是18岁以下、12岁以上的少女,身穿红布衣履,手执红巾和一个小红灯笼,这些女兵统称为“红灯照”。据说念咒用法后使扇子一扇就能升空驾云,像一颗高扬的大红星,洋人的大炮遇见了红灯照的扇子就放不出炮来,而扇子一扇可以使轮船在海中自焚,城楼或洋房烧毁。这样的文化“化”的灯,不但成为了洋枪洋炮的活靶子,也让张艺谋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一点微弱摇曳的光,营造出了不可忽视的力量感和存在感,像充血的睾丸。
  
  102.古代的莘莘学子总是执烛的。左手执烛右手正栉,左手居静,右手常动,执烛有定——《管子•弟子职》指出“左手秉烛,右手折堲。”堲字,刻上从卽,指蜡烛的余烬。拨烬使落,烬落则烛明。所以,手捧烛的古典意象,除了照明也是督促学子心情平静,否则烛影摇曳,或者烛影摇红,心境大乱,如何安静?
  
  103.在亚里士多德心目中,比火更强大的生命力,来自蝾螈。它们身上有五彩的斑点,散发火焰,四肢常常抱起冬天的河流,在高溫的火山口、炉膛之中狂舞。后来,15世纪的巴塞尔大学校长帕拉塞萨斯便提出了火元素的精灵是蝾螈的说法。亚里士多德描述说,它们的身体非常冷,不但不怕火,还可以灭火,而且懂得用火去攻击来犯者。而且它们的体液中含有剧毒,人如果食用了它们爬过的果实会立即中毒身亡。普林尼埃尔德在他的《历史的归化》一书中,向人们作如下的建议:溺死在男人的黏液中的蜥蜴,有抑制性欲的作用。
  
  104.微弱的烛火永不停歇地向上攀援,但柔弱的灯芯已经无法承载这无休无止的努力,火已经厌倦于灯芯的软与弱,但火毫无办法,只能麇集在棉芯的时间之纬上徒劳攀援。这就像站立在转轴上的老鼠,奋力地奔向自由,它在空间上原地不动,只是把时间缠绕在轴上。
  
  105.诗人约瑟夫•布罗茨基是在梦中逝世的,也许这是最诗意化的死。
  但一支烛火的悄然萎顿,最后又被烛台底部的烛泪所支撑,他希望用最低的火,舔净了自己的脚。
  
  106.安徒生《卖火柴的小女孩》发表于1846年。起因是出版商佛林齐寄给他一封信,信里附着丹麦画家龙布的三幅图,要求他选择其中一幅图而写一篇童话。他选择了描绘手中拿着一束火柴的小女孩的那幅。这其实是为安徒生的母亲而写。母亲是个洗衣妇,幼年讨饭。请注意安徒生的回忆:“妈妈告诉我,她没有办法从任何人那里讨到一点东西,当她在一座桥底下坐下来的时候,她感到饿极了。她把手伸到水里去,沾了几滴水滴到舌头上,因为她相信这多少可以止住饥饿。最后她终于睡过去了,一直睡到下午。”
  透明的雨滴,在饥饿的催生下化作漫天大雪。那个通过雨滴而不停取暖的女孩,作为生活中的真实场景,但安徒生笔下,水滴演变成了木梗上的火药,水滴打开的世界,与火药五次托升起来的盛景如出一辙。肠胃的雷鸣与圣诞的焰火完成了同构,达成了和解。像雪一样笑着,像雪花那样进入夜色殿堂。然后,再望一眼脚下的黑暗。透明的水滴与薄透的火焰,让死亡无限透明。所以,最纯粹的痛,从来就是透明的,飘升的,它的背景总是夜空。
  
  107.伸手不见五指。伸手为镜,手让黑暗在体温和摩挲中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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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1 11:01:24 |显示全部楼层
  黑鸦
  乌鸦们宣称/仅仅一只乌鸦/就足以摧毁天空/但对天空来说/它什么也无法证明/因为天空意味着/乌鸦的无能为力。
  ——卡夫卡
  
  乌鸦的毛其实不是纯黑色,而是黑中带有闪亮的深蓝及深绿。每当其在夕光中飞动,披光的身体往往被镀上一层金属的微弱色泽,我想,那就像一块生锈的铸铁,突然在空气中凝固,并企图打开它作为颗粒状态时的轻和慢。但铁锈已经不可能被祛除,它有一种胎记的意味,在羽毛的边缘把我们的注意力拽向铁的深处。
  文史学者傅振伦先生,在《七十年所见所闻》一书里,提到了他在四川乐山一带看到的白乌鸦,声状一如乌鸦。《本草纲目》:“乌有四种:小而纯黑,小嘴反哺者慈乌也;似慈乌而大嘴,腹下白,不反哺者,鸦乌也;似鸦乌而大,自项者,燕乌也;似鸦乌而小,亦嘴穴居者,山乌也。”显然,白乌鸦不属于这个范畴,白乌鸦无法被证伪。它一如白化的金属,成为鸦世界的反词。
  古往今来,乌鸦出没在诗歌与哲学域界中的身影大体近似,因为它总是与濒亡、思想、不祥之兆有关。在我的视线里,乌鸦是异端的代词,是空气中的黑客,是黄昏的丈夫,也是天空的鸦片,它的羽翼仿佛经过熬制的忧伤,散着看不见的烟。因此,乌鸦也是管理梦境的酋长。但在成为这一管理者之前,乌鸦必须从低微的职位做起,比如报信,比如出任侦探等等。乌鸦是阿波罗的爱鸟,也是神的眼线,它喜欢撒谎的恶习使它蒙受了天谴——总是喝不到水,因此只能干叫唤。北欧神话中的“众神之王”奥丁,平时逗留于宝座,一眼就看到天界人间的众神、巨人以及人类的一举一动。奥丁的肩头停着两只大乌鸦,一只代表思想,一只代表记忆。这两只大乌鸦是奥丁的秘密侦探,每天都飞到人间刺探消息。这充分说明了乌鸦的阶级出身,而且在大洪水的传说里,它同样是肩负刺探情况的使命。因为《圣经》上主说:“因为人既是血肉,我的神不能常在他内。”对此,圣盎博罗削注解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沾染了罪恶的血肉不能接受天主的圣宠。所以,天主为了要给人圣宠,一面召来洪水,一面命令诺亚进入方舟。在洪水退去后,诺亚先放出一只乌鸦。乌鸦没有飞回来,他又放出一只鸽子。鸽子却衔着一根橄榄枝飞了回来。你看见水,看见木头,看见鸽子,你还怀疑它们的奥义吗?血肉犯罪的污染要浸入水中洗清,所有的大罪都在水里被埋葬。耶稣被钉在十字架的木头上,为我们受苦难。按照《圣经》的记载,天主圣神是凭着鸽子的形象降临,赐予你灵魂的平安和精神的安宁。如果你恒心遵守天主的诫命和效法义人的榜样,那么,那只放出去不再飞回来的乌鸦,便是你的罪的象征了。”这就意味着,乌鸦也被看作一个黑暗的比兴——乌鸦象征罪恶。
  这种观点,犹如触目惊心的错别字,是很多人难以认同的,即使基督教义本身也在后来的演绎中作了某种补救措施。经文里记载着主命令乌鸦出任保育员的工作,“以利亚在小溪旁边,乌鸦作为他的传递者送食物给他”、“你要喝那溪里的水,我已吩咐乌鸦在那里供养你。……乌鸦早晚给他叼饼和肉来,他也喝那溪里的水。”因此,“神有没有送乌鸦喂饲以利亚?”成为了一个著名的争论。这至少说明,被人们诅咒的乌鸦,仍然忍辱负重地默默为大义而工作着,就凭这一点,乌鸦的品德就很高尚。
  就这样,乌鸦在暗夜中淌着血液,乌鸦的血液有一种纯黑的忧伤和犹豫,它舔舐伤口。乌鸦的血液是承传的毒药,对于敌人也对于自己,它预示无数次晚安等于黎明的安息,无数次的死亡仅仅因为是睡去。乌鸦的血液是思想的水源,也是异端的第一推动力。
  谈到思想,就不能不说起乌鸦和猫头鹰两大家族,它们彼此之间错综复杂的嫌隙,已经追溯不到最初的源头。在我看来,它们都是思想的动物,猫头鹰在黑暗中高举炭火似的眼睛,巡视着事物的动向,它是为理性思想服务的;乌鸦则仿佛异端,以不计得失的嚎叫和反飞,来扰乱、来提醒常态中的异样发现。每每在猫头鹰成为思想的主宰以后,乌鸦就以铸铁摩擦的声音来驱赶前者过于自大的地盘,迫使其接纳另外的领主。这样的话,它们火拼互残的局势愈演愈烈,难以挽回。佛典《杂宝藏经》里就说,白天,乌鸦趁猫头鹰弱视,直捣巢穴,搏杀啃食。夜晚,猫头鹰乘乌鸦夜盲,追捉攫掠,开膛破肚。就这样一方畏惧白昼、一方怖怕黑夜,二十四小时杀气腾腾、血溅肉飞。这种地狱般的日子眼看着无有了期,身不由己卷入战事的鸟儿不是死于非命,就是濒临崩溃边缘。
  这种对峙的结果,不是乌鸦战胜猫头鹰的问题,而是异端往往是推进思想拓展领域的前锋,然后,它消失,它被诅咒,它被打入地狱,都是卫道士们接着要干的事情。
  东西方对乌鸦的叫声具有殊途同归的看法。古籍《埤雅》认为鸦见异则噪,故人唾其凶,说明并非乌鸦本身含有不祥,它不过看见异景而噪,人因它之噪而知有异物,于是唾之,所以唾者,非为鸦也,这样说来,倒也颇替乌鸦开脱,但是民间习俗,因袭至今,却明明是因为鸦啼不吉,所以厌之。但凡事总有例外,这种例外是否是来自于乌鸦的某种暗示,不得而知。作为异端显形乌鸦,也许我们只能倾向于这种臆测。西方人认为乌鸦带着特有的鼻音的响亮叫声很像“砍它!…砍它!…砍它!”的暗示,被美国鸟类学家奥都邦比喻为“竖笛走调的声音”。在我听来,应该是铸铁被异力断然撕裂的声音。干燥、坚硬,顽固,足以穿透事物的外壳和本质。
  中国历史上最早出现的秘密教门是元末形成的白莲教。创立者茅子元一天在“禅定”时,因听到乌鸦叫声而豁然悟道,随口颂出四句偈语:“二十余年纸上寻,寻来寻去转沉吟;忽然听得慈鸦叫,始信从前错用心。”从此便同原来信奉的佛教净土宗决裂,创立新的宗门。他从佛经《大藏》中摘取对自己有用的内容,编成《白莲晨朝忏仪》,创立“白莲忏堂”,“劝诸男女同修净业”,自称“白莲导师”,成为信徒们顶礼膜拜的活佛。这样,茅子元便从佛教净土宗分离出来,成了一个异端教派的教主。这种传说至少使我们注意到了一个焦点,那就是,异端的乌鸦开启了异端思潮,而对乌鸦来说,这种使命是来自于上天的安排,还是来自于人禽的感应呢?这就不好说了。如果追溯更早,汉朝东方朔撰《阴阳局鸦经》时,对乌鸦的叫声谱系的研究就已经大体完备了。这也并非是故弄玄虚之举,因为我们可以发现,比如苯教就把乌鸦当做神鸟,它是传达神灵的旨意的,所以苯教徒常把乌鸦的叫声,拿来判定吉凶祸福。从《敦煌藏文写卷P.T.1045》的序言部分,同样可以找到类似记载:
  
  1.乌鸦是人的怙主,
  2.传递仙人的旨意。
  3.藏北是牦牛之乡,
  4.于该地之中央,
  5.她传递神旨翱翔飞忙。
  
  这种鸟卜的方式,在被巫祝控制很长时期以后,已经深入民间。人们从乌鸦的叫声里感知的已经不仅仅是凶事,而是各种事情的优劣。乌鸦把陷入黑暗的一翼抽出来,双翅在黄昏的边缘展开,就像一面镜子的波纹,成为了一根甄别事物性质的温度计。
  乌鸦的预言总是准确的,理智的人只能接受,因为它扯起了真实图景的一角,不能不信。在圣徒图密善被杀的前几个月,卡庇托尔山上一只乌鸦高叫:“一切会好!”有人对这个征兆做过如下解释:“一只乌鸦在泰比亚岩巅咶噪‘一切会好’,它不可能说‘现在一切均好’。”据说图密善本人梦见自己背上长出一个金瘤,认为这是一个无可置疑的预兆:他死后国家状况会比他在位时繁荣昌盛,不久确实出现了这样的局面。
  按照爱伦•坡在《创作哲学》中的说法,读者读到全诗最后两节便会“开始把乌鸦视为一种象征,不过要到最后一节的最后一行,读者才能弄清这象征的确切含义——乌鸦所象征的是绵绵而无绝期的伤逝。”我们不妨再阅读一遍那最后的诗句:
  
  “照在它身上的灯光把它的阴影投射在地板;
  而我的灵魂,会从那团在地板上漂浮的阴暗
  被擢升么——永不复还!”
  
  这绝望中其实还有一点希望,乌鸦有意地抛下了一片羽毛的体温,我们将用它犁开更深的黑暗。
  佛洛伊德《梦的解析》曾提到说,梦中飞翔象征“性”,而鸟的描写是否也暗示潜意识中“性”的表白呢?雪莱的《给云雀》、济慈的《给夜莺》、爱伦坡的《乌鸦》都是作者唱出压抑爱的诗篇。那么,白雪公主躺在透明棺材时,三只鸟——猫头鹰、乌鸦、鸽子依照顺序来悼念她,似乎也隐含有潜意识的性象征?这样说来,乌鸦就是诗人苦闷的身体,它黑,是因为它梦想黑中的白肌肤;它金属般的叫,是因为它一直渴望穿刺万物的结果。联系到卡夫卡的话,我想说的是,乌鸦是天空亮出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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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1 11:02:01 |显示全部楼层
“思想”这个词语估计最早出自《素问•上古天真论》“外不劳形于事,内无思想之患”的句式,曹植在《盘石篇》里也说:“仰天长太息,思想怀故邦”,但更确切的规范使用应该是从日本转译过来之后,才迅速成为了极少数人的流行语。忙得最欢的自然是意识形态,他们主要忙于罗织术语:思想动向、思想精髓、思想解放、思想境界、思想包袱、思想压力、思想交流、思想汇报等等,近年来“思想政治工作”喊得如雷灌耳,把两个冰炭难容的概念纠葛成一根绳子上的蚱蚂,大大地来了个黑色幽默。“思想”能够“工作”吗?何况还“政治”?!记得在斯大林或延安时代就制造出一个“思想罪”的名称,惯用的思维来自赵老爷讥讽阿Q:你配姓赵么?!——现在衍变为‘你配思想么?!”当思想也被视之为一种家族权力时,大概才会出现扎米亚京在《我们》当中描述的非常形态吧。
   大概没有哪个时代有现在这样看重思想了,这个超高频率出现的词语已经深入到一切可能或不可能的领域,一味地生根发芽,以一花万放的胜境营造春天。不是么?连IT界的职员也在经营电脑思想,连环卫处的官员也在构想厕所文化。而学院里的哲学系不断推出整齐划一的著作,得出的结论竟然就是,他们的哲学跟思想原来是两个全然无关的概念。如此,才能继续“思想”下去。有目共睹的事实是,思想已经成为一种至高无上的权力。思想的功利价值一直表现为对话语权力的争夺,那么抽掉这个价值,思想并不是像很多老百姓所认为的那样毫无意义,至少在掌握着思想权的人看来,无法约束的思想总是有害的,是危险的,随时有“僭越”的可能性。这也印证了美国政治哲学家阿仑德•汗纳的观点——没有没有危险的思想;思想本身就是危险的。
   思想总是由一些片段构成的,尽管它的起因是怀疑,是对事物的反证或洞见,但其表述一般都喜欢使用明快的陈述句,例如:“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打败美帝国主义及其走狗”、“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等等,反复读读这样的段落,就觉得把它判断为祈使句更符合本义,也就是说,应该在前面加上“希望”才通顺。这种简略是高瞻远瞩的,是典型的“阳谋”,毕竟也是一种思想嘛。
   如果说,这是代表一个个体的思想,无论从思想的哪个定义出发,它自然有存在的权力。不是有“聪明的思想”和“愚蠢的思想”之分吗?就像德•蒙泰朗在《笔记》中所言:“人类的愚蠢存在于大量的思想之中,只不过是愚蠢的思想而已”。即使是后者,也有存在的权利。但当个体的思想一旦跟意识形态结盟以后,成为权力之锋,这个思想就发生了本质性的改变,它已经不再是个人思想或思想的放大,思想的锋芒立即抽象化、体制化、制服化,就像一部绞肉机器上的刀片,般配、挺括、锋利十足,它迅速终结了作为思想者的天路历程,岔道一拐,拿起屠刀,立地成佛,成为了思想的刀斧手。
   这个过程是让人惊讶的,当一己的思想处于蛰伏状态时,它与所有的个体思想虽然有高低之分,但它们毕竟处于相同的谙哑状态。当体制一旦赋予个体思想以话语权时,性质就开始逆转了。但这种力量恰恰跟自由思想是格格不入的,因为意识形态天然的具有消解自由思想的能力。因此,天真地认为思想可以促进与权力的和解是幼稚的,也是思想所完全不能胜任的。这是极权政治一种深谋远虑的“蒙羞”战术,当我们看到“自由思想”终于在权力的圆桌上被容许侃侃而谈时,它脸颊上的金印无疑在昭示这种“述说权利”的来龙去脉。
   尼采说:“思想是我们感情的影子——总是更黑暗、更空虚、也更单调”,这大致回答了思想的一些实质,因此,思想总是形单只影的,是下野的,是蛰伏的,是自由的,是彻底不合作状态的,惟有在这样的前提下,思想才可能保有自己的锋锐、破碎、不及其余。思想的残忍性非常突出,它必须从我们的肢体内部撕裂,是从体系深处切割出的一块热乎乎的肉和骨头,那些支离破碎的、带血的词锋,成为了思想的温床和载体。我甚至可以进一步认定,思想的自在者说注定是不完备的,那种工整的大部头著作的绝大部分都是在复制早已经有过的论调,是在为思想寻找未必适当的理由,能够让人产生兴趣和追问念头的东西,往往来自思想者“不经意”的言说。我想,流行于西方上千年的fragment(片断)写作,就是记录思想的最好形式,作为思想的自然形态的呈露,这也是为什么奥勒留的《沉思录》、帕斯卡尔的《思想录》吸引我们的原因。
   记得林贤治在《五四之魂》里引用了法国思想家鲍德里亚的话,大意是:对抗是知识分子最感到舒适的一种状态,这是毫无疑问的。知识分子不可能促成肯定性,认为自己能够促成肯定性价值的知识分子往往是保守的。这里的知识分子基本上是思想者的代词,看看我们身边的知识分子或者“知识分子写作”,就很清楚,我们处在知识分子、思想者双重缺席的年代。思想就是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幸好,现在成为了体制外思想者手里的投枪!当然,你要把它当做阻止绞肉机发条开动的障碍,也不是不可以。
   1973年,哈罗德•罗森堡出版了《发现今天》一书,他说:“思想有时需要具有某种粗糙,正如绘画有时需要用粗纹纸一样。具有这种品质的思想,最有可能与实际经验的本质相适应”。我倒觉得,这种粗糙发展到粗砺甚至粗暴才好,才符合当下的实际。一张金刚砂布就是思想的飞地。如今,这样的飞地存在于被混凝土建筑和经济恐龙切割后所剩的生存夹缝当中;存在于帕米尔高原的某个险峻的河谷;存在于词与物的不谐和状态;存在于漏洞百出的体制教科书当中;存在于拒绝开放的植物深处……锋刃上的舞蹈者应该进一步具备针尖削铁的向往。对思想者来说,他必须同三方面作战,一方面是抗击环境的腐蚀力和暴力,一方面是维护思想本身的尖锐度,另一方面是累积坚持它的力量,而后者,却是我们最大的致命伤,交出骨头不惜让自己委身于地地活着,已经成为了很多所谓的思想者的共识和宿命了。帕斯卡尔说,人是一棵脆弱的芦苇,但却是一棵会思想的芦苇,这思想就在于他意识到自身的脆弱,尤其是血性的脆弱。后者的薄脆,一直是思想难以确立的最大焦虑。让人痛切地感到,陈寅恪先生所谓“自由之思想,独立之人格”已经成为明日黄花……
   我清楚地记得《福音书》里说的火刑恰恰是针对思想的,为了大众的感性认识,宗教裁判所避免不了以异端们的血肉之躯作一次“火焚谷”的实景演示。异端是被从阴暗潮湿的监牢释放出的鬼魂,他们可以在明媚的正统阳光下暖一暖肉身,但这是最后的晚餐,肉体连带其思想将在同样的阳光下为猩红的烈焰所吞噬。需要注意的是,具体作出火刑判决的是世俗法庭而不是宗教裁判所,后者不过是“顺乎民意”。这个时候,我回忆起茨威格描写的那个给柴堆添加柴禾的善良老太婆,我记得布鲁诺被绑在广场中央的火刑柱上时说:“火,不能征服我,未来的世界会了解我,会知道我的价值。”刽子手用木塞堵上了他的嘴,然后抛出了火把……
   不是有焚膏继晷一说么?但它几乎被知识分子念成了口头禅。处在一个暴虐的时代,一方面是强权的畅行,置换着“人民”、“真理”、“党文化”、“自由”的魔方,一方面是细微的呐喊,而且弱智和弱力成为了其主要表征。我就更有理由相信,在何清涟、钱理群、林贤治、李慎之等人之后,连细微的声音也在随风明灭。石头仍是那么坚硬,布鲁诺的鲜花广场仍是那么平静和温馨,和平鸽正从体制的狂欢歌舞里冉冉飞升!
   有些时候,思想是不发光的,它退回到冷兵器时代,发光的倒是它的环境。黑暗里的亮,却是我内心最黑的部分,正如一把裹在破布里的刀。而有些时候,需要更旷达的黑,来使黑暗失去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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