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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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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12 07:49:39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帕蒂古丽 于 2014-1-13 08:49 编辑

两个夜晚

  那个夜晚,是在婺源。初春,树木刚发芽。我们行走在一段山路上。没有灯火,石头和树丛变成了一摊一摊的影子,或浓,或淡。涧水哗哗啦啦,哗哗啦啦。空气清绝、沁凉——树芽的气息,流水的气息,春天的群山那种特有的漫无边际的气息,以及春天本身的气息。山顶到处是鸡蛋大小的星群,密密麻麻堆在石头上。山峰不太高,仿佛一口气就能跑上去。——而当时我也确曾想跑上去,在星群中独坐一夜。
  还有一个夜晚。去洛阳看过牡丹,然后又去西安。天高地厚,山慢慢多起来,高起来。峰回路转,忽然间就到了一个什么地方,两山夹峙,壁立千仞。青天一线,如玉。最高的峰顶,有一轮满月,孤孤的悬在那儿,离峰尖仅尺许。月色顺着峭壁,瀑布般倾泻下来。十五年过去了,那轮月亮仿佛一直还在那儿悬着,随便哪个夜晚过去,我都还能见到它。


               气味(福楼拜之一)

  那年福楼拜十四岁半,他遇到二十六岁的艾丽莎•施莱辛格。艾丽莎是一位德国音乐出版商的妻子。福楼拜对她一见钟情(这一感情,在其小说《情感教育》中有充分细腻的反映)。有一次,艾丽莎解开衣襟给婴儿喂奶,福楼拜看到了她的乳房,却产生一种痛苦无助的毁灭感。此后四十年,他们一直保持着一种超越肉体的感情。但大约在同一年,福楼拜从他母亲的一个女仆身上,开始了最初的性生活。
  福楼拜爱旅游,他去过意大利、德国、瑞士、布列塔尼、埃及、巴勒斯坦、叙利亚、土耳其、希腊、阿尔及利亚、突尼斯。他做梦都想来中国。但他却被人称之为克鲁瓦塞的隐士。在埃及,他染上了梅毒。头发大面积脱落,身体也迅速发胖。他在金字塔上看日出。日出是一个现代主义的瞬间。那么,日落是一个古典主义的瞬间吗?他在大马士革吃到单峰骆驼。他想模仿骆驼的叫声,并想把它带回家。
  他喜欢身材高大的女人。喜欢注视家庭女教师胸脯的“徐缓的斜坡”。在他的风流韵事中,当然要提到女诗人路易丝•科莱。——“我就像一支雪茄:你要在末端吮吸才能使我启动。”赤裸的欲望并不可怕,因为可以轻松地把它们转变成生活的比喻。而隐秘的欲望才真正难以对付,因为它们总是一再地超越了修辞。对路易丝来说,他是美国大草原的一只野水牛。有那么一次,他真真假假地告诉路易丝,他要在她的体内,和她厮守,把头搁  在她的乳房之间。他说,手淫已经让他极为厌倦,以致他那玩意儿的头“要喷出警句妙语来了”。
  萨特指责路易丝总是烦扰着福楼拜,而这种指责是公正的吗?为什么不说是福楼拜内心错综复杂的孤寂性在不自觉的渴望着某种外界的繁琐的刺激呢。而对于一个喜欢穴居的作家来说,女人恰好是一种最丰富深刻的现实。
  福楼拜的书房充满柱香和烟草的气味,地上铺了一块很大的白色熊皮地毯。他喜欢摊手摊脚地躺在上面。有时,他希望自己变成一头熊。
      有一段时间,他经常出入于拿破仑一世的侄女玛蒂尔德公主的沙龙。据说,他曾“亲近了这位社会名人的肌肤”。他曾向拿破仑三世的皇后赠送过茶花。
  福楼拜写有关于鹦鹉的笔记。他发现它们易患痛风、癫痫、口疮和喉头溃疡这类疾病。而亚里士多德和普林尼则很早注意到了这种鸟儿在酒醉后,表现极其淫荡。
  乔治•桑以一种母性的心情斥责年轻的福楼拜说:“你制造凄凉,而我制造慰藉。”而凄凉的人们呢,他们其实更喜欢凄凉,而不是慰藉。在乔治•桑面前,他温柔得像一只绵羊。
  他的癫痫症没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严重。在他出生不久,他的老父亲预期他难以长久存活,就提前给他挖了一个小墓穴。可是,他活了下来。
  “面对着我的时代的愚蠢,我感到那憎恨的浊流使我透不过气来。好像患了绞窄性小肠疝气那样,粪便冒上了我的嘴边。可我要把它保留着,让它凝固起来,使它变硬;我要把它调制成一种浆糊,我会用它来涂抹19世纪,就像他们用牛粪涂抹印度的宝塔一样。”这是福楼拜说的吗?尼采不喜欢福楼拜,也许最根本的原因,是福楼拜身上散发的某种冰凉的气味(是那个小墓穴的气味吗)呛住了他那个敏感的夏天的鼻子。


            荆芥及包法利夫人(福楼拜之二)

  荆芥又名猫薄荷,是一种味道极其独特的植物。这种味道非常矛盾——清凉,幽微,小心翼翼,但又泼辣,倔强。味道如果可用时辰对应,荆芥的味道比较昏暗,略带神秘,就像夏日树林中的暮晚。但林中有风,宁静里蕴含着动荡。这种植物既可作蔬菜,又可入药。几部传统医学经典中均有记载。
  这儿所说的荆芥是文学性的。在《包法利夫人》中,福楼拜借药剂师郝麦的口谈到这种植物的另一个特性,即它对猫类动物,“具有强烈的春药效果”。这种植物就像包法利夫人急切约会罗道耳弗,穿过黎明时分天光昏暗的田野,脚上沾的泥巴一样,那已经不再是现实的泥巴,而是“幽会的泥”。显然,这种植物也带上了强烈的文学性。天哪,单调的乡村生活如此寂寞,日复一日,度日如年,太阳从东到西,仿佛老牛拉破车,周而复始。“日光黯淡,猫在屋顶耸起了背,慢长斯理走动”。这个时候,猫如果嗅到荆芥的味道,那简直是种灾难。猫会疯掉的。包法利夫人不了解这一知识,她太感性。否则,她会喜欢上那只猫,就像海明威《雨里的猫》那篇小说里的那个年轻的美国太太一样,爱上那只旅馆里的小猫。女人会因为寂寞而爱上一个男人。男人也会因为寂寞而爱上一个女人。他们一时都忘了,寂寞并不因此减少或消失。
  福楼拜不爱人类,不同情他笔下的任何一个人物。在这个外科医生的儿子看来,同情是一种庸俗态度。但也许,在文学世界,拒绝同情正是一种更大的同情。福楼拜这样描写包法利夫人:“眼睛朝你望来,毫无顾虑,有一种天真无邪的胆大的神情”。这是一种美,更是一种致命的诱惑。如果生活在永镇这类地方,我觉得我也会爱上这个女人的。别人都以为她是淫荡的。连卓越之极的福楼拜本人也多多少少这样认为,这太让人遗憾了。但我爱这个女人。我同情她,因为现在我在文学世界之外。最后,顺便说一下,我也爱荆芥,对一切超越常规性的事物充满好奇。


                     幸福

  春阴酿雨,一阵即止。《湘行书简》重读讫。1933年9月,沈从文与张兆和在北京结婚。1934年1月,沈自京返湘西老家探母。这些信便写于此行之时。沈的文字拉杂,拽,稍显毛糙,可是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反而形成了一种拙攫的风格。自发式成长的天才作家,往往如此。萧红也是。
  这些书信,是散文,也是情书。他喊她“三三”,她喊他“二哥”。山长水远,一路思念、牵挂。对于她,他有一个著名的诗意的表白,“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实际上,沈、张订婚之后,沈的感情世界曾出现过一个高姓女人。后来,情势所迫,只得分手。沈的小说《灯》中,有她隐约的影子。据说,沈在昆明期间,沈和那个高姓女子,一度又藕断丝连。
  后来,沈从文和张兆和因政治分歧,出现感情危机。这真让人悲哀。也是那个时代的普遍性的悲哀——政治高于人伦,大于人性。他们分居。沈独自生活,孤立无援。文革中,沈自杀未遂。关于沈创作生命的转变及在文革中的遭遇,是个极复杂的事情。现实的,文化的,自身性格的。但有一点,我们只有扪心自问、设身处地的去思考,才有免于肤浅和偏狭的可能。站在高山之上,去寻找比高山更高的优越感,是可笑的。但人们往往不自觉便会如此。我曾说过,谁把自身置于一个至高无上的危险境地,谁才有权去评判。
  沈从文对于出身名门的张兆和,内心里一直有一种“乡下人”的自卑。他谦卑的爱着她。而对于沈从文的内心世界,张兆和并不理解。沈需要的婚姻是一盏灯,映照式的。张需要的婚姻是一个棉被,包容式的。但他们似乎并不能相互给予。
  沈从文去逝后,张兆和整理沈的文稿,慢慢意识到沈的可贵。关于他们的婚姻,她说得比较耐人寻味,也比较真实。她说,“从文同我相处,这一生,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得不到回答。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后来逐渐有了些理解,但是,真正懂得他的为人,懂得他一生承受的重压,是在整理编选他遗稿的现在。过去不知道的,现在知道了;过去不明白的,现在明白了。他不是完人,却是个稀有的善良的人。”
      好在她终于理解了他,尽管已是在他死后。比之于徐志摩和陆小曼,郁达夫和王映霞,他们白头偕老,终究算是幸福的罢。


                     感觉

  晨,散步至太中校园。紫荆的叶子已长全,略类银杏,但无银杏耐看。叶底有青翠长荚点缀。虞美人花盛开。荷叶刚长出水面。韦应物有诗句,“池荷初贴水”。废名在《桥》中说此句写得空灵之极。其实此句之美,倒在于真实。于是,便产生了一个不加修饰的初夏的感觉,一池清水的感觉。说到感觉——观物的感觉。陶渊明的感觉最为自然,这得力于他纯朴的天性。其次为李白。古诗中,绝大多数人的感觉都是被修饰过的,比如杜甫。但由于杜甫心灵的力量极其强大,他的感觉一经修饰,反而一变成为创造。“日月笼中鸟,乾坤水上萍”。李商隐最善于修饰自己的感觉,简直达到美的极致。“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
  当然,这里所言修饰,只是一种相对。因为一经写下,即为修饰。言头语端,乃天地之始。斯时,惟有无言。
  读《左传》数页。
  昨夜一蚊入侵,宇宙大乱。楼下花圃,蛙鸣满池。


              白鹭

  第七次看到这只白鹭,在第七个早晨。它在西沙河飞来飞去,翅膀和水面大概保持三十厘米的距离。最低的时候,几乎擦破自己的倒影。飞翔的速度减慢。有一刻,它的翅膀停止摆动,仅靠惯性前进。这使它的身体看上去像在明亮的镜面滑动。接着,它翩然升高,再升高,然后垂直降下,缓缓落在浅水处那块大石头上。此时,我在岸边独坐,它在石上独立,清风徐徐,波澜不兴。我们相对无言。我想起早年曾写过的一个诗句,“从飞鸟的尖喙,到你美丽的诗篇,路有多远?”是啊,这其间的距离,有多远呢?我至今仍未抵达。重温旧梦不可,重温过去的风景,亦永远不可。因为,时光悠悠,山河早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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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12 17:07:25 |显示全部楼层
编辑了一下。这篇是随笔类吧,各位鉴定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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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12 19:07:52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老古董 于 2014-1-12 19:08 编辑
帕蒂古丽 发表于 2014-1-12 17:07
编辑了一下。这篇是随笔类吧,各位鉴定一下


我当时编辑了半天,也没弄好,麻烦古丽了,谢。呵,题材并不重要,读着好玩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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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12 21:12:10 |显示全部楼层
一组好随笔,识见、眼界、味道尽在其中。问好文河老师。
在时光中体悟 http://blog.sina.com.cn/ngzp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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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12 21:28:49 |显示全部楼层
熟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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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12 22:13:08 |显示全部楼层
朱谱清 发表于 2014-1-12 21:12
一组好随笔,识见、眼界、味道尽在其中。问好文河老师。

问好朱谱清,别叫老师啊,还是叫同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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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12 22:14:20 |显示全部楼层
指尖 发表于 2014-1-12 21:28
熟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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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好,年底稍闲一些,就来玩玩了。在这儿遇到你感到很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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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13 08:48:52 |显示全部楼层
帕蒂古丽 发表于 2014-1-12 17:07
编辑了一下。这篇是随笔类吧,各位鉴定一下

昨天匆匆编辑了一下,写得何止好玩,好看而且深刻,有本《福楼拜的鹦鹉》,一直放在书架上,今天就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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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13 11:08:59 |显示全部楼层
欢迎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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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13 17:36:03 |显示全部楼层
帕蒂古丽 发表于 2014-1-13 08:48
昨天匆匆编辑了一下,写得何止好玩,好看而且深刻,有本《福楼拜的鹦鹉》,一直放在书架上,今天就看它

回古丽:《气味》一则,即是读《福楼拜的鹦鹉》有感而写。此书写得还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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